2012年10月9日

聽說


  我皺著眉頭,聽她說,好像有一個他們聽說的她。  
  很多時候,看美沙冬門診都是我在說,他們在聽;看一般成人門診,都是我在聽,他們在說。說什麼,也往往不是什麼,當我以為自己和他們說得那個什麼搭上線時,才發現其實都只是自顧自地,一起劃地自限,你劃你的憂傷、我寫我的病歷,各取所需。幾分匆匆的照面之後,我們退回彼此各自的世界,安穩地,不再打擾地。
  但總有些發光的吉光片羽,讓我記得。
  記得那是個颱風剛過,突然暖和的午后,她進來時候和其他人並沒有什麼不同,消瘦、倉促、一如往常的其他人般,沉默,她黝黑的皮膚好像是曾經辛勤工作的胎記,有些傷痕的手臂抱著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孩,娃兒的皮膚白皙、眼底清澈,世界在他的眼中,應該和她的有所不同。而她和一般進來喝美沙冬的人沒有不同,我一開始這麼猜測。
  門診看久,往往只看一眼外觀,就會有先入為主的觀念:頂多她就是個憂鬱症加上多次自殺,又想要和我要求美沙冬的尋常病患。
  這在看診的前一分鐘成立,她總不主動開口、等我問,我問她劑量怎麼喝、對於接下來有啥計畫、會不會啼藥、睡得好不好等等。她的回答和其他人並無二異,短暫、隨便、或說是敷衍。
  直到我問她最近心情怎麼,她突然安靜,突然,我發現她抱的娃兒,竟也是安靜的。角色對調,她開始說,我開始聽。聽到有一個剎那,我忘了自己在看診。她說,她被診斷有腦瘤,惡性的,但是,不能開刀。我問她為甚麼,她只是繼續摸著她手上娃兒的頭,繼續用有些冷漠的語氣,緩緩地說。
  像是她在說一個無聊他者的故事那般緩慢、冷淡。
  身為單親母親的她說,家人也不諒解她,也不支持她。因為她也不願意家人太在乎她,她想走的平淡、率性,不要帶給家人太多的傷痛。所以她能想到的辦法,就是決定讓自己變一個徹底的壞人,更加的不理家人,更加的自我。因為醫師和她說,要是開了刀,會有一半的機率,開了刀就再也醒不來。
  她還是緩緩摸著娃兒的頭:「可是那這樣我就沒辦法和他繼續相處了。」
  (是的,男孩也是一樣地安靜,睜大眼繼續看著這個他只看過三年的世界)
  她不敢賭。她說家人一直在她背後說自己的壞話,但這樣很好;她說左手開始麻了右手還能動,但這樣也很好;她說我準備好了要去死,只要去死之前還有一些生命能和他相處,就夠好。
  我聽她說的這段生命歷程還來不及在病歷上寫完,一次看診的病歷空位就滿了。是呵,四行窄窄的空行,怎麼可能塞的下她的生命呢?
  空格寫滿了,她的故事還沒說完。聽到一半我想到,順口問了她,知道自己得腦瘤多久了?她說,三個月了,也很少和別人說,謝謝我,聽她說。我想對她說些什麼,希望她之後不要遺憾或後悔,幫她再多想想,幫她想想可能的選擇,與我們三人都不敢確定的未來。問了問,也沒達到重鬱症的診斷,她也說自己不會自殺,相處都來不及,哪捨得自殺。
  最後,和原本處置並無差別地,我幫她開好美沙冬,她就離開了診間。只是花了一些時間,聽她說,說到最後留下我,在暖烘烘的陽光裡,作我熟悉又善長的事:寫好病歷。
  一個月後,聽同事說,他在某次的美沙冬看到她。依然倉促、好像在閃躲什麼似地,開好藥,就走了。當然,這也是聽說的。

2012年5月27日

你會快樂


  我和許久不見的親戚野餐,在等待你被盡其所能地火化的同時。
  好像過期的麵包、飲之無味棄之可惜的昂貴美式咖啡、幾串貧乏的關東煮,沒精神地散落在木桌上:這是我們十多人的午餐。殯儀館的氣氛還是弔詭了些,快樂好像都被禁止著,桌上這堆完全與新鮮無關的食品,就跟我們一樣,完全不新鮮地談論著無關緊要的生活細節,這樣無意義的細節不觸及真心,比較安全。但沒有人認真討論你剛才的面容,沒談論告別、也沒談論死亡。雖然我知道,大家應該都在用著自己的方式,哀悼你。
  有一瞬間我總覺得自己是格格不入的。因為我太認真在思考著:思考我在你的死亡面前,能說些什麼。你要告別,你要遠行,你要死去,你要出國,你要離開了。
  那時我並沒有寫好劇本,沒有對策,也沒有目標,那麼赤裸裸地站在你的遺容面前。那時的我一點不科學,也不藝術。我只是幻想著你的靈魂究竟還在我們的面前、或是已經去實現你從沒奢侈過的環遊世界、或早已搭上輪迴之輪深入令一個未知的來世裡頭。
  突然我響起那首歌:「我想你要走了。」
  突然間,我沒有了手段。所以我反覆念著:無苦無痛、無罣無礙。
  無苦無痛、無罣無礙。
  無苦無痛、無罣無礙。
  有一個英文名詞是我在台大醫院才學會的:「Hope instillation」。但你應該只聽的懂山東話,和普通話。所以容我這樣翻譯給你聽,這兩個洋文,是:「祝福」。
  那是我被教導的技倆,用來回應那些急需希望的患者。我找出有希望的地方,重複那希望,並且踏實地將希望交給對方。我總是誠懇地祝福對方。但這樣的技倆用久了不免喪失原意,表面上看來充滿力量的文字變成了陳腔濫調。
  但當我這麼機械式地對你說著「無苦無痛、無罣無礙」時,我是那樣無所求地祝福你。我終於再次地感覺到自己的真誠。
  我祝福你。
  雖然原本,我是真的不打算哭的,因為我們的情感連結總是過於日常了,就像每次的過年,我總想著或許一覺醒來,就會看到你佝僂的背影,穿著那件泛黃白色衛生衣,在餐廳的中央桿水餃皮。
  而我哭了。出乎我自己意料地,在你被化妝到過於蒼白的安詳面容前哭了。重複無苦無痛、無罣無礙地哭著。
  我還是要再跟你說一次,雖然,我真的不知道你的靈魂現在被收留在哪裡,但我依然要祝福你。
  你會平安的,你會快樂。我親愛的三爺爺。出發吧。

2012年5月16日

終究我沒能長成妳要的樹洞


  我有時覺得她言過其實了。
  但我的心靈不若她的豐富、善感,往往我以為自己掌握到她底蘊的吶喊,卻發現是另一個相消性干涉。
  她築城堡。困著自己,也測試這世界的底線。也或許因著她這樣帶有詩意的脆弱,是那樣不穩定地展示在我面前,她又恰巧提供一條供我探訪的取徑:一座心靈的橋。我被她邀請,通過那橋,與她一同逼視那浪漫、精美卻也危險的心靈。
  所以我沒過那橋。我知道,自己不能深陷在那過於複雜的迷路裡頭,所以,我以為自己能成為一個樹洞。最終我能以自己的泥土,填補這洞。
  縱使她總用腐敗的秘密來對我傾吐,但她和我是這樣相信:我們信仰讓腐敗發酵之後,能長成象徵主義的花,結出幾顆得以作為成長動力的果。
  我卻時不時的,持續感覺到厭煩。但身為一個樹洞,很難與她繼續討論厭煩。像討論夏宇的詩那樣討論。
  終究她會回到那城堡的。而我也終究長不成那個她要的樹洞。卻有一刻是這樣:我想讓她願意信任。因著她的信任得來不易,在信任成熟之前,必先經歷情緒化的溫差和真誠的暴雨。
  雖然我覺得,她必將虛張聲勢;她也必將那麼無奈地,反覆試探這世界。
  每個人的背後都背負一個世界,我們只是不斷地像那個世界告別,去旅行、去經歷,再回到那個世界裡頭。而我終不可能理解她的世界;一如我不可能看清她建那城堡的結構當中,有多麼複雜的紋理。
  她必須要期待自己,回到城堡中,願意坐在城裡,細細地整理它。縱使整理有時並不帶來喜悅或放鬆,只帶來更多的痛苦:因理解自我的痛苦。
  所以我不能是妳要的樹洞,因我知曉,妳不會在傾吐完自己的慾望之後,那樣率然地轉頭,不負責地離去。妳沒有能力,對妳在乎的樹洞不告而別。張惠菁在《步行書》中這樣寫過:「可實際上人們並不總是到山上找樹洞。王家衛的電影彷彿是如此說的。他們在同類之間找樹洞。在周圍的那些男人或女人的身上找。想要和他們產生一種關係,讓他們像樹洞一樣地承載你的祕密,當你的容器。在這個人如潮水的世界裡,大部分的眼光只是流過,身體只是擦過。人們以高聲笑語掩飾搜尋的目光,但實際上他們都在尋找著,帶著無望的希望,一個像樹洞般承載自己的祕密的人。那希望太強烈了,以致於,兩個人之間只要出現一點傷口般的接觸面,過去立時如破傷風病菌般湧入。」
  我只能讓妳相信,有一種踏實,能讓妳看清那傷口。雖然有時我也覺得,自己也像她一樣。言過其實了。


      要愛他們沒有分別
      但要分別與他們做愛
      不要干涉他們的生活細節
      但發給每人一個插頭
      一罐蜂蜜,一段繩子
      要不遺餘力給每個人等量的
      貓食
      但不要給他們貓
           ~ 節錄《繼續討論厭煩》

2012年5月4日

與我獨處


  『那些難以啟齒的憂傷\沒有堂皇的喟嘆可以置換:我仍在熱戀\自覺幼稚\卻即將老去』

  站在新書上架的櫃子前讀{透明鳥}。那時,書店的其他旁鶩都似不存在了,喧雜而易被忽略,那樣靜謐。
  又有些美好的寂寞。自己好像被哪種神秘驅動著,被帶進曾有的美感經驗裡,再度青春。以前的感覺,那樣不切實際又私密地,被喚醒。才知道自己不是忘記感動,是懶散到沒給自己時間認真感動。
  有時喜歡一個人,做應該一個人做的事情。比如沒有目標性逛一趟的書店、比如偷偷摸摸聽一場叛逆的地下樂團演奏、比如讀詩。長越大,詩買的越少。好像慢慢遠離它們那樣。
  而那個在書店的瞬間,那短短幾分鐘。是,我想花一些文字紀念它。而不預期被理解。
  才想起最近的我太認真,花太多時間在企望別人理解自己,是在努力理解\同理\包容別人的。我做太少不慾望被理解的事情了。我不是真的認真在只做自己。
  所以那天我決定多花一些時間和自己獨處。
  只為了一個尚未遇見的遺憾。或甜美。

  羅智成說過的:『所有遺憾\原本都有\甜美的來歷』

2012年3月28日

讚頌失敗

  這是一個人人自危的年代。而且,我們拿道德當藉口。
  因為和自己無關的事,我們就會變得勇敢,勇於說出聽起來很正義的話。比如一部紅燈右轉被撞傷的摩托車騎士、比如一個抄車又違停在馬路中央接著破口大罵的遊覽車駕駛。我們又正義,又傲慢。因為我們知道他們看起來,好像真的錯到太明目張膽;因為我們罵完,別人跟著一起罵。我們一起罵,因為這樣浮誇的正義,我們滿足而感覺溫暖。這使我們感到踏實。
  有的時候,我們卻全然無知於、我們的傲慢。我們罵一個違反道德的人,也聽另外一些人罵一個奪走生命的人。比如開著救護車發生車禍,結果載運的病患過世,就被判刑要坐牢的司機;比如因為沒放腦壓監測器,結果發生遲發性腦出血,後來被判賠三千多萬的名醫。有些我們罵那個被判刑的人,有些我們罵那個法官,有些我們罵這個社會,有些我們什麼都不喜歡、什麼都想罵。我們聽到很多說法,我們也注意到很多人的憤怒、也忽略更多人的焦慮。因為我們只要夠傲慢,就不會對自己感到不自在了。
  所以我們大放厥詞。我們聽到很多話。
  只因為,我們無法接受不確定性。
  活在世上,其實很多事情我們不確定。所以我們選擇責怪。我們無法掌控天氣,所以天氣不好,就有理由生氣或憂鬱;我們無法掌控走出下一步會不會被天外飛來的車子撞死,所以如果有誰被撞死,就一定得找一個人來負責、來被罵;身為醫師,我們無法控制疾病的自然病程,病人被撞了,會不會死,我們不知道。假若沒有通知者、沒有緊急運送救護人員、沒有醫療團隊,我們選擇責怪,非要找出一個可以為這樣結果負責任的環節。如果結論是,沒有人該負責,我們就感到不踏實,這種不踏實意味著我們的中心信仰被動搖,我們感到自己的失敗。所以我們更大膽地憤怒,更義正嚴詞地喧嘩:我責怪你。
  因為我們害怕不確定性,也不願意接受不確定性。我們處在一個喜歡用責怪取代想辦法的社會,記者不客觀報導、但大聲地罵嫌犯,網友不認真地思考、但直覺式地罵嫌犯。這說明了,我們不需要理智,我們需要一些可以讓我們罵的嫌犯,而且,他不用是真正的犯人。就好比,我們看了記者問一些勢必會造成二度傷害的話語之後,往往還會拍手叫好。因為有人跟我們一起罵完,我們就感覺良好。
  偏偏醫療充滿了不確定性,就像我們的人生一樣。假若一個人買了木炭、在臉書實況轉播她的自殺,而且還成功了。我們會責怪看到臉書的網友,我們責怪體制,但不責怪賣她木炭的店員。翻開紀錄,確有更多人的責怪過政府對於買賣木炭需要管制這件事情,且當時我們的責怪是如此毫不留情。我們甚至會責怪自殺,當自殺已經是一件痛苦的選擇時,有時我們甚至責怪自殺者的遺族,毫不費力地達成既成受傷者的二次傷害。我們沒有好新到安慰他們、幫助他們,我們只想為我們的不舒服負責。
  因為沒人想承認自己的自私。
  這狀況不只在網路上如此,演藝圈也如此。這是在我參加即興劇訓練時聽到的一個說法:大部分的綜藝節目,以取笑他人及諷刺他人為樂,因為這樣速時的挖苦,比起需要接梗的幽默容易。
  社會磨練之下,我們習慣說「Yes, but…」而非「Yes, and…」。因為我們不擅長接納別人的智慧,我們習慣于捍衛自己渺小而無謂的尊嚴。因為要從錯誤中,欣賞別人的優點很累,所以,我們選擇比較輕鬆的方法:責備、找出過錯、棒打落水狗,還沾沾自喜著自己的正義。
  參加即興劇的最一開始,我們學到的第一個概念是:「讚頌失敗」。因為失敗是必然的,所以我們學習在失敗時歡呼,自己有機會失敗,並且成長。但現實中我們很少如此,我們努力,一直努力,為了避免失敗,最後,變成一個對自己也不誠實的人,是,我們學會如何戰戰兢兢。我們甚至害怕從他人的失敗中,預見自己的失敗。然後直覺地責怪。
  最後,成就一個只會大放厥詞卻不願反省的社會氛圍。最後的最後,我們只好人人自危。因為說不定下次當你要去醫院前,還是不願意接受失敗的不確定性。
  最最後,請你學我這樣作,一起責備這篇太過誠實而且自大又傲慢的文章。謝謝。

2012年1月14日

有酒當醉

  常看到醉鬼。但其實說人不人,說鬼不鬼。會比較認真看看他們,大概是因為自己上一季在守白天精神急診的關係,幾個醉鬼一連要看個四天,看到後來聽到名字就八成猜的到他們又怎麼了,活脫脫像是老朋友般。若不是急診訓練的關係,之前的我就只是偶爾幾個晚上因為值班,才不得不和他們擦身而過而已。他們其實挺豐富的,有酒鬼也有藥頭,但大部分認真去看他們,背後被牽涉出來的故事,一卡車也裝不下,但能裝的,大部分的都是卒仔。卒仔歸卒仔,他們卻都挺誠實地,這令我欣羨。
  我是個很習於用幽默及自嘲來掩飾的人。他們不是:想自殺就鬧撞牆、想殺人就砸砸東西,他們不太壓抑自己。用專業術語來說就是衝動控制差,但看久了的我總會想多聽他們說些什麼,聽著聽著,總會覺得,他們挺哀傷的。
  菩薩於是低眉。
  這點和我比較像,我很容易哀傷,只是往往哀傷的對象和他們不一樣。很多人並不是那麼無可救藥,多半是生活中有什麼逼他們非逃避不可的東西,才躲進這些酒呀毒呀的裡頭。往往搞到爸不疼媽不愛,最後再自行貼上個麻煩人物的標籤,然後我們就只看到他們的標籤。
  有戒斷的治療戒斷,有憂鬱的,抱歉,這很困難一下解決,多半只能約好門診見。但大部分人不相信他們會回來門診,也不相信他們會真的戒治成功。最後他們也不相信自己。最後的最後,我也會被他們這樣說服:「請相信我,但不要真的相信,因為我不值得被相信。」
  所以我最後有點疲累。雖然在他們身上,我還是能看見一些什麼希望呀愛呀這種通俗到不行的渾話,但渾話說久了就真的是渾話了。
  我並不真的相信並不真的愛,但我這麼說。這好像是我自己,對待自己的模式:我並不真的寬容並不真的愛,但我這麼說。
  甚至我每天都這麼說:親愛的我,你是有寬容並且有愛的。然後我躲進幽默裡。
  喔。

2011年9月1日

一二散

   和別人索取照片時,大概和在急診接病人一樣,也是件驚悚事情。就這樣長大(長胖?)了,唉,這麼隨意一擲地,也不知道是否有聲,那破碎的生活就廉價地就散成一地。
  活到現在呀,要認真抱怨一件事又誠實地顯露情緒,卻又不帶一絲幽默或調侃,還真是越來越難了,這大概是所謂大人的包袱吧?
  最近和醫院同事吃了兩場聚餐,都是有人要離開的。一個想暫時休息,一個要去新加坡高就。兩個夥伴也算是不錯的朋友,離開也不全是件壞事,總是種重新出發,能出發,就理當祝福,但不知怎樣我就是很困難這麼率性,活了一些年歲卻越活越回去。幾天前在某個人的部落格看到這句話:知名的戲劇中女一邊哭泣邊說我們回不去了,但這世界不是越活越回去嗎?我挺同意。
  說也奇怪,明明無時無刻都可聚餐的,我卻總得找些名目,有人離開才急著聚餐,好像失戀了才開始懷念一般,總歸是人呀,就犯賤。
  然後我還是一樣,被那個躁症發作的患者罵得狗血淋頭,一下要告我一下是飆髒話;再轉身對那個自稱憂鬱症發作的人好言相勸,雖然我分明就覺得他不是憂鬱症發作,只是人格差罷了。在那樣的時刻我會更覺得自己犯賤。
  在被罵的時候感到一絲絲"我竟然可以控制情緒控制得那麼得體"的驕傲,其實挺空虛的。
  下次這樣吧,我們一起喊一...二...,大家就像以前體育課那樣,跳起來,兩掌心互拍,散。然後再喊安可。

2011年7月2日

我是John愛你的



  偶像崇拜是年輕人的特權。好像我是這樣被教育的。
  雖然也哈哈哈地很多中年婦女在追星,還有許多看似創新的名詞混淆我們的社會:宅男、腐女、達人、名嘴、還有到處開花遍地在花的全民狗仔隊,隨便一段Utube就可以多製造一個某某哥或某某姐,看似道德掛帥,實則自私武斷,許多人練習不用邏輯判斷事情,而讓情緒主宰言行,大放厥詞的,總把言論自由權吊在身上當裝飾。他們充斥他們佔領他們,我們自戀我們取暖我們,有人拒絕歸類也有人努力加入分類,畢竟每個人都有一套標準看待這個世界,決定自己值不值得給出一個認真的感嘆。
  所以很多時候我們是害羞地不說出來,自己是崇拜偶像的。甚至是想刻意擺脫並且否認,我們是崇拜偶像的。可時代越混亂,偶像也越像鬼怪。
  賣弄鬼怪,或是追逐鬼怪。
  在節奏下、在鼓點裡,能夠不顧一切放聲搖頭晃腦的,是青春。而我很久不這樣了。我靜靜聽音樂,默默逛展覽,並且學會對吵鬧的參觀者飄以白眼。
  關於青春的回憶,是妳刻記著的。這就像是在legacy的演唱會上,竟然能和幾個許久不見的好友不期而遇了一樣,在搖滾的音符中,我們相聚,或因著一個共通的追憶,或因著一個不張揚的秘密。

  那我呢?我是這樣壓抑的,聽一首歌。
  但我是John愛你的。當一個搖頭晃腦的粉絲,當一個自以為是的子民。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聽一首電子樂的時候忍住眼淚,以免John就被你發現了。
  我自卑的青春。

譬如為山

  書寫永遠離不開時間。生命也是。
  這篇文章原本五月想寫,拖著拖著也就是夏天了,好端端一個R2也變成了R3,累積越多的知識與權利,也蒐集更多的遺憾。
  但,不滿。
  水裝不滿,半桶水才好大喇喇的叮噹作響。不知是水桶容量太大了,還是入水量比蒸發量少了,總覺得不快。社會是一種習得無助之後再自我修復的過程,適者、不適者也都總得淘汰,差別只是我們在哪個關頭淘汰掉自己而已。不認命的,大不了就拿幾些知識來武裝自己、學點經驗來說嘴,接著是渺小、渺小、再不得不膨脹。不過能在這裡工作還是挺有趣的,撇開一些狗屁倒灶的文書作業和官場文化,這樣一份偷窺隱私的工作還是有許多令我著迷的特質,雖然在急診室,我總會花了太多時間在處理一個病人,時而是沒效率地,但總拋不開某種暗暗與巨大社會作對的少數民族的驕傲,只要我有能力清明自己,我就該有能力去映射他們。兩年下來還是覺得自己有在成長,懂些理論,多會些技巧。希望他們是滿足的。
  但另一種的是,對時代的不滿。或許是一個畫地自限的時代氛圍,我們在看似自由的場域中,重複著選擇性極少的大眾化喜好。音樂、運動、餐廳、書本、或旅遊地點,這些標誌我們不同的飾物,也表露無疑了我們氣質的深度。很多時候會忘了這些,忘了自己還有沒有深度,卻剩下空盪、實在而深刻的不滿。
  工作要求我分析他們的不滿,帶他們拉到情緒以外,看看事情;也讓他們重新體驗情緒,看看自己。
  幾個禮拜前又被受邀去進行一場演講,參考某位歌手,我把題目訂為更成熟,同時充滿青春的幻想。我是如此期許這個既不滿又不滿的自己。憤青會長大,但該不該長大?

2011年1月22日

停格時間成為一個無解的謎面

 
 捷運系統
  工作奔走
 簡餐烈酒
  幾支香菸
 倒頭就睡
  一無所有

 ~《合成》
  1951,貝亞赫


  搭著捷運去聽王菲演唱會的路上,才發現忠孝新生成了另一個新的轉運點,原本擁擠的車廂,多個「轉運」的停靠點後,人往人來顯得更理所當然,車廂內的大夥只能壓縮自己與別人的距離,來製造更多些空間,給別人。而我也在大夥當中,擁擠、且別無選擇。才發現自己的記憶停滯在蘆洲線還沒完成的時代,只是活著總會有些不太貼心的困窘,時間會拉著我們去逼視現實,就算我心中忠孝新生不該是個轉運站,它現在依舊是了。
  聽到這句歌詞時我心頭一驚:「把擁擠當作溫馨,就靠這一點點小聰明」,媒體說是王菲特地為了台北場次加唱的歌,北京沒有。大抵是想說,台北人更需要擁擠罷。
  告別充滿病人與外傭和許多一個兩個三個家屬而略顯擁擠的老年病房後,我的前一季在兒童青少年精神科訓練,對著這一些在診間跑上跑下或依然故我的小毛頭略生興趣的同時,我開始思索原因,是的,他們或許自閉或許過動,或許機會被剝奪或許又憂鬱又焦慮又什麼都不說,但我想,他們還有救,他們連青春都說不上,他們稚嫩而年幼,心靈卻複雜且精美。他們有救,我這麼相信著。這樣相信給我力量。
  書看越多,越不自主地把人分類:原始的防衛機轉、疏遠的人際關係、模糊的自我形象、低等的心智功能等等,每多一個說法,我更相信自己能鐵口直斷病患將面臨的困難,或說,他們被我謹慎又輕易地斷定出的未來。但根本我是不喜歡這種模式的。有時我希望這樣被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說服:把人從分類秩序中拯救出來,一個看似無用的人,才是完整的人。
  而我不完整。
  破碎中的我有些印象,不具有太多意義但深刻的印象,關於我做過些的什麼。去年底應護理老師的邀約,去給幾個剛成年的學生上了堂課,宗旨是「品格教育」,但實際上我僅粗略分享些自己四處走闖後,那心虛不已的人生際遇而已。有些故事是在裡面,面對著他們說故事時,我好像認定自己真是老成了,活到現在竟已有些什麼可以說嘴。
  但畢竟說嘴只是說嘴,我不完整。
  幾天前去誠品翻書時面對著某本小說愛不釋手,翻到推薦序,赫然出現一個我認識的名字,是以前建中詩社的學弟。於是知道我是被自己留在這裡了,暫時,我哪兒也不想去。
  什麼時候我是完整的呢?好困難。但我知曉,自己很擁擠。王菲在那首歌裡不也這麼唱過了嗎:「不言不語都是好風景。」

2010年9月5日

雨漬


  腳尖還沒被海浪溼透前,秋颱就迫不及待地繞著遠路來了。啊,這個夏天還來不及給海風綁架,我就被交保管束啦。很多事情感覺並不真實,但世界也不是那麼留情面地,真實不真實,日子也會過去,這樣那樣地,過去。
  眼看許多事件經歷,卻不確定剩下什麼在我身上。有很多場合,我以為自己被跨越了,被完成了,但回頭一想,好像都是些不切實際的陣雨,在雨中我哪都不躲獨自濕透,在雨後我被風乾,許多東西也不知覺地逸散於空氣中了。假使歲月洗過,誰能告訴我當過往沉澱,會釀出一潭好酒,還是一堆酸臭?而我不確定,自己能否感知到自己的美好或腐敗。
  上個月完成了生涯第一次個案討論會,聽到不少稱讚。這些溢美,令我不安,我沒有你們說的那麼好呀,我也是偷偷抱佛腳假裝乖巧只為了不要露出懶惰馬腳的懦弱者呀,何不給我一些批評,讓我在還有能量改變時,發現自己的臭呢?
  說不定我是那種很沒有自信的人,自然學會完美掩飾的小伎倆。
  耶穌說:「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這是我學不會的。
  我想該歸咎是這個夏季我連海都沒見過,它就想走了的緣故吧。請幫我留住我。

2010年5月29日

稱不上難過


  很容易就忘了原點。
  感覺幾天前還是剛進醫院的小R1,怎知道吃幾個便當就突然變R2。昨天上完精神會談學的最後一堂課,才覺得自己比起去年已經成長了些(雖然這樣的話從自己嘴巴裡說出來很不要臉,但精神科醫師的專業之一好像就是不要臉),怎麼去追尋病患思考的流,也開始有些自己的把握。
  責任是隨著能力在不請自來的。雖然總想逃開咄咄逼人的家屬或是毫無病識感的病患,尤其只是值班對於病人毫不熟悉的時候,但護理人員處理不下來時除了醫師出面之外,也就沒有更好的辦法。而這樣很容易讓自己變成一個刻意無感的人,假使凡事都太認真投入情感,真正重要的醫療處置反而會被排擠開來。不免有幾次聽著家屬講他們的身命歷程時會偷偷眼眶泛淚,然後又立刻覺得自己這樣太不專業的經驗。我一直在學著找尋一個處理自己上班情緒最好的辦法。
  加上上個月跟到一個令我天天抓狂的主治醫師,我一直覺得是老天刻意要磨我性子才這樣安排的。不過就算日子不好過,生活還是天天在過。
  走在醫院裡就比較容易遇到認識的人。有次和在北榮上班的昔日社團伙伴吃飯,原本目的是要聽我抱怨的,但醫師聚起來不免就會講些關起門來才能說的奇人軼事,聽完大夥悲慘的訓練過程也就釋懷了,不是只有我是一面掙扎一面當醫師的。
  「相信自己是快樂的比較重要。」這是昊恩前幾天演唱會時講到的,雖然不免樂天的成分佔多數,我還是很喜歡這句話。
  所有的難過腐敗之後只會變成養分。還好我目前的生活還稱不上是太難過,就算難過,也只能一件一件的面對並處理它們,是罷。

2010年1月20日

不合格的打發者

  好久沒有寫這個部落格。
  其實自己的寫作計畫還是持續著,只是之前轉移了一下重心。生活有許多面向是不斷發生而我們無法忽視的。
  突然動起寫文章的念頭是因為趁著上班前有空我點了幾個朋友的部落格。說起來糟糕,我是一個很不喜歡突然想到就打電話聯絡朋友的人,我總覺得大家理所當然會活成自己想要的那個樣子,這樣就好了;更精準一點說,我不敢想像如果沒有了你們、或是獲得你們其實越活越差的消息,這樣我會跟著不快樂。我討厭這樣,這樣對我們都沒有幫助,那麼不如不想念。
  但總是會有一些時刻你會擔心著自己,惶恐自己的生活不夠幸運,就想要得到一些其他人其實也正在幸運(或不幸運)當中的故事作佐證。
  這很像是我平時的工作,身為一個精神科醫師,我總在許多文字及接觸他們的當下去包含他們的情緒,感覺他們的生命。但往往我們得到的都是片段的線索,我像一個不夠成熟的偵探,編織著自己的治療計畫。這樣的重構與破壞的過程其實是耗人體力卻有趣的。
  有空我會把自己這幾個月來的一些想法慢慢寫上來。
  那說說這個月好了!我其實過的不太快樂,因為台大急診混亂的程度超乎我的想像,自己的能力又沒有強大到足以去容許這樣的匆促。每個病人和家屬都極度的自私,但他們又自私的這麼合理,身為一個沒啥屁用的小PGY醫師,實在沒有立場多說話。等一份報告就是一個多小時,這樣的事實我改變不了;晚上就是有些檢查作不到,如果要爭取也只能戰戰兢兢抱著被罵的打算去拜託主治醫師或各科的總醫師,往往會診下來就是自己被盯的滿頭包,尤其是夾在各科中間當協調者,這樣的角色一點不討喜。
  我每天最快樂的時刻就是等待交班。我可以很舒暢地把手上的病人丟出去給下一個人,此後他們生命便與我無干,我和他們只有在這短暫的幾個小時間交會,此後全然無關。聽起來像極了一夜情,該羨慕一番。可是我想,我和他們在這段關係裡應該都沒有爽到。我只能滿足他們最基本的需求,開些藥或作些檢查消除他們的焦慮。
  於是我就很懷念精神病房,我的個性一點不適合這樣混亂的急診室。我討厭這樣反覆練習準確地打發他們的技巧。
  我更懷念的是海、是藍色的天空。於是我偷了學弟的照片,擺上來。因為最近的我都被關在醫院裡,根本沒機會照相。這樣的我其實自己也不喜歡呀,怎麼辦?

2009年9月28日

自我排練

  我和他坐下。
  好像什麼都可以說的時候,往往會落到一語不發的下場。
  我於是思考最近的自己,為何每天時間安排都是充實的,卻仍有某個部分是不安的。實踐一事無成的方法,便是繼續思考實踐。
  他於是不耐煩地起身,如同自言自語般說起自己的焦慮:從不肯踏實的慾望持續膨脹,但那些美麗啊、激情啊,如此無節制地相信啊,多麼令人起疑。他的道德理想和我何干,但此時我更不該旁觀自己的矛盾才是…
  我知道自己假裝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然後他說「  」。最後他在我面前,再次坐下。我們之間就起了大霧。

2009年8月6日

徵友公告

  我想與你自在地談話。三天後,我想穩穩地站在都蘭的土地上,感受一切。以世俗的眼光說,我想找個沒有壓力的伴遊;以我的方式說,我想遇見一些新朋友。
  我念醫學系,是生在台北的平地漢人,去年畢業,剛從一個叫馬紹爾的邦交國服完替代役回國,即將在這個月底到醫院報到,開始住院醫師的訓練,於是我知道,要是我再不趁這個時機去都蘭呆個幾天,此生我將無法以現在的狀態去感受都蘭的一切了。剛好這週末,有個不知道會否被颱風擾亂的東海岸音樂祭,給我一個最好的藉口,把自己隻身丟在都蘭裡,和一位住在初鹿的原民友人約好,那天要盡情聽聽音樂再瞎扯亂聊。
  狂風暴雨吹著也無妨,只要台鐵還能把我從台北帶到台東,焚風或大浪,都是自然安排給我的旅程。
  我出過六支原鄉醫療服務隊,參加過各種志工訓練,足跡落在苗栗泰安、南投仁愛、花蓮卓溪與台東長濱等等,說是服務,不如說是互相學習,然後,彼此得到些什麼,而我始終相信:對話,是讓我們感受到生命美好的重要途徑。雄心壯志,我想著,希望自己去都蘭不是只當一個觀光客,走馬看花地只用相片當作記憶的唯一憑藉,我想聊天,不是做研究也無所謂利益,不為了湊熱鬧也不是強迫自己非得到什麼。
  這大概和我總不停播放圖騰、巴奈、昊恩家家有關。
  三年前,Suming用「淑敏」、「薯命」各種化名遊走在台北的Live House,我在他唱完「過生活」之後發現眼眶有淚,還有那首我聽不懂的阿美族歌曲,Suming演唱之前總和聽眾聊著被BOT出去的海灣,財團想蓋大飯店,兩年前,那種歌終於有了中文的名字:「別在都蘭的土地上輕易地說你愛上我。」
  一年前的河岸留言,巴奈還沒開唱前,我在現場向她老公買到「停在那片藍」,害羞小歌迷似請她簽名,再微燻喝著台啤聽她唱起:「我一個人住在都蘭山下,沒有冷漠的高樓大廈,卻有熱情的人。」
  出國當替代役,看到網路訊息,二話不說請人替我訂購Message的專輯,在馬紹爾收到那天,聽到「People」裡唱到:「沒有補助沒有。」我心裡暗暗叫好,終於有人唱出這樣的聲音,獨立於國家利益這大怪物下。Suming辦起了一連串「海邊的孩子」活動,一項都參與不到的我,只能在國外拜託友人幫我訂購踢續當安慰。還好幾個月前,伊甸基金會辦的愛心義賣,我順利標下一幅Suming的水墨畫,聊表一些心意。
  這週日聽完歌(倘若延期,不過就是多出時間瞭解更多面向的都蘭),下禮拜一開始,我想在都蘭呆個三四天,沒有安排行程地,到處晃晃。
  你知道嗎?想在台北和朋友吃一頓飯,搜尋、預訂、準時、候位、才終於可以好好聊,接著是用餐時間限制,這些規定,哪個地點幾乎都少不了:但我厭煩這些。我只想放開自己,放寬限制,確實地與人接觸(但並非意味是隨便地)。
  我想用現在已經不太值錢的誠懇及真心,交換一些友誼與故事;我想在真正成為一個醫師之前,親自走入部落,學習傾聽,什麼被需要;我想親眼看看,「山裡的姑娘是多麼地美麗」(引自歌曲「大武山美麗的媽媽」)。
  當然這樣一篇沒頭沒腦的文章,或許是太怪的,但我還是會相信,熱血可以改變世界。
  如果你肯賞臉讓我請你在都蘭的土地上喝杯飲料,對我說些都蘭之於你的重要,我將感激不盡。8/10-12我會在都蘭,只要颱風沒把火車吹爛。
  都蘭見,我親愛的朋友!


   (此圖為「圖騰樂團」獲得海洋音樂大賞時帥氣飛躍,
    我純粹很愛麥克風把Suming眼睛遮住的感覺!)

2009年8月4日

不戒惆悵

  我活著。
  回到臺灣,速度感、方便、充滿效率,一時間我全不適應:網路太快、掠食太容易、所有人的故事都太擁擠。偏偏這世界有些狀態不承認也難:我們都是假的,如非訴說給他人知曉時,才會成真。
  房間混亂,而廢墟有花。這些等待清掃的狀態令我安心,我在採買清單上寫下:床墊、棉被、浴巾、電腦、音響、耳機…巴拉巴拉。為了慾望,那些明明擁有卻還覺得迫切需要的飢餓。
  市街還是喧擾,路人不會多看我一眼,但我在自己的皮膚裡感覺到異常良好。這趟收穫,我最大的感想是,我們要認清楚每個人的歧異性,接納他們,而不是刻意去要求改變,就像房間亂再怎麼否認也是亂,花時間而已。
  關於馬紹爾的系列文字我想保留到退伍後再說。提提那些流水似帳的盤面走向,正因最近我在不停透支自己未來一年的玩樂。將來我要去桃園內壢當住院醫師,台大代訓,週六都要上課,也就是週末值班會滿滿地排在星期日,一個月的自然醒大概被現實壓榨到剩一兩天,不在這時好好晃晃怎麼成。
  我總逃避過於黏膩的朋友關係,嚮往那種很久不聯絡,卻可以一見如故再天南地北亂聊的浪子性格。
  吃很多的飯,與高中朋友、大學同學、社團學弟妹、研討會同伴、衛生署同仁、其他拉來拉去的老朋友,好像之前馬紹爾跑的步都是來還給這些久違友誼的,讓減掉的肥肉在短時間補回來。再很說走就走地,和不久前才到印度當志工的朋友去宜蘭,開車的感覺與馬紹爾完全不同,蘇澳冷泉很冷,誰和廣告單說的一樣泡到會出汗請聯絡我,我給你打(啥鬼?);然後到久違而熟悉的台中參加醫療、科技與藝術跨界研討會,吃一些昂貴的飯,再去高雄亂晃。這世上最幸福的事之一,大概是饒了自己,不做任何決定地,把行程交給你信任的人安排。雖然最後很多事不記得,但看到大家都活著也不免是挺歡喜。
  然後去完台東、泰國和香港,就要上班了。
  把豐富的回憶寫到簡略實在很適合我現在的腦袋,它還有點活在馬紹爾,一下子無法同時跑太多程式,電腦會熱當,我的腦袋最近擅長以放空的形式空盪。
  但還不肯戒掉惆悵。

2009年7月12日

潛夢更深,或什麼也不

  海水打上你的趾間,冰冷。
  即將黃昏的午后,陽光顯得不那麼殘忍,身子暖烘烘的,像穿上剛曬好的棉衣。面鏡沾上海鹽,呼吸管啣在嘴裡,打個哆嗦,換幾次氣,海面像一張溫柔的床,承接住你的身體。於是,你漂浮於波瀾森林之上。鹽分使然,只要輕輕揮動雙臂,放心交給軀體去呼吸,便可輕柔巡梭在水面以下,珊瑚礁岩以上。
  水淺,是一群海藻森林,陽光淋漓地在細長的枝芽間扭曲彎折,水裡的綠在你看來,好脆。葉片黏附上層灰,浮游生物的一輩子,也就如此。珊瑚礁石在遠方的藻叢間浮現,開始、有魚。這些都是你看慣的,那些悠閒、自在的魚,彷彿不曾被你打擾,游得依然故我。你決定向外海游。
  出完服務隊,隨著一群有革命情感的夥伴離開部落,大夥各奔東西,我獨自一人回到自己的房間。總相信是剛經歷一場漫長的夢,夢裡沒有新聞紛擾、沒有課業壓力,脫離現實規矩,專心扮演我所應扮演就好,家訪組長或副隊長。盡其在我,浮生若夢,不分西東。
  但夢裡我所經歷,根本是原住民他們確確實實的日常生活。而他們看待生命的態度,豁達樂天,在我眼裡顯得美好到荒謬。教育跟我說,要認真工作、養家餬口,要有國家責任、不該痴人說夢,這是公民與道德裡白紙黑色寫到透徹的、文明社會的運作方式。
  美國文學家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 Irving)寫出一個《李伯大夢》:主人翁除了他自己的事之外,對於他人或其他的事物都感到熱衷,除了家中悍妻,人人都說李伯好;雖然李伯總做他喜歡做的,不喜歡做他應該做的。一口山中酒,一覺二十年,回到村裡,大夢初醒的李伯認不得所有事物,最新的資訊都像是對他既定認知的無情攻擊,老友與忠狗皆已死去。
  我也如此擔心。會不會太深究於部落服務,太投入在國際衛生後,時移事往,回到故鄉的家中一瞧,卻是陌生到令人發毛?如此的文化衝擊,將比起初到田野時的,大上許多。忘記初衷不打緊,要是搞到連自己老家都不認得,更遑論與自己曾經是最親暱的家人與朋友,豈不令人欷噓。
  奇妙的是,我究竟憑什麼認為,部落裡發生的事、馬紹爾經歷的情節,是夢呢?為什麼那個混亂骯髒、又彼此消費的城市,才是現實?
  在夢裡清醒,卻在現實裡積極買醉。
  為什麼呢?
  離岸越遠。
  魚群多變起來,色彩豐富,熱情、亮麗、卻雍容,藍的鮮豔如清澈的寶石,黃的奔放如清晨正嫩的花,認知中,許多只應存於電視裡的旅遊頻道,突然繃跳一下在你眼前穿梭,寶石邀花瓣共舞、你在牠倆身後追逐,何似在人間。珊瑚礁也是,你望見紫色珊尖在土灰的岩石上閃爍,粉紅及亮綠的海葵,似珊瑚礁裡開出遍地花叢,幾顆球型水草就好比幾池綠果,今日正豐收。
  你抬頭望天,太陽在西斜,頂上雲彩被漆成好一片潑墨。你知道,縱使是冒了踩不到底的險,才游到目前如此色彩繽紛的國度,自己終究該在黑暗前掉頭,往岸上游。
  海底森林漂浮,滿谷好景當前,那麼順眼。下次再見不知何時,你猶豫該再往前游些,再游一點就好,還是該立刻回頭。當下你不知道,更遠一點的眼前,有些什麼;不論什麼,那些美好或許將要此生錯過。
  你總抉擇:潛夢更深,或什麼也不。

馬紹爾服勤總報告- 【杯末】你來

      位置不該限制高度
  看一件事情,或訴一種想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度。這角度是多重的,身為母親的兒子、身為病患的醫師、身為駐外的替代役、身為衛生中心的專案管理師助手,以及、身為創作者。有時,這些角色會互相衝突,當不同高層給出的意見相左、當自我的認知在理想與現實間掙扎;有時,八面玲瓏,說不定只是比較擅長敷衍。
  說過什麼話,終將有把道德的尺在自我定奪。有些人可以換個位置,就換個腦袋,甩掉待人處事的風度,也拋開忠於自我的要求,最後,我們騙不過的,是自己。當我們有夢、有理想時,希望能看見世界進步之前,先決條件,是不被身份地位所改變。
  心胸的寬闊與否,自我高度的確實掌握,不該被位置侷限、更不容許以「旁人的建議」當藉口。

      看見寬容
  到任之初,我便得知自己的心得將不會在年度計畫結束時的年終報告裡出現,於是我為自己立下目標,要努力誠實,寫自己想寫的。創作總與冒險掛勾。往往無法具體說出,哪句話是我真實的評論,我必須虛擬出不同社經收入者的關懷,或是超級理想主義者的批判,好讓每個字都經得起審視,每種意圖都能在各自的文章裡得到歸宿。
  這一路上,我感激所有觀看者對於我文字的忍耐及包容。這趟旅程,讓我思考許多:公部門的行政風格、外交與醫療的取捨平衡、南太衛生的真實困境、與人互動的溝通信任……等等。對於這樣難得的學習機會,我知足並感恩,我也看見熬夜思考隔天流程如何安排才順暢的犧牲,在付諸行動前、任一個芝麻蒜皮都不放過的通盤考量,面對我們不夠理解的工作內容上、那些提醒與寬容。
  醫療替代役開始不過幾屆,行前訓練並不包含對於外交體系或國際衛生的理解,許多事情,都得靠大夥無私的協助與用心的設想,才能有驚無險地順利進行。將外交替代役中醫療組別的役男相做對照,雖然我不若他們,有著自由開藥、獨立看診的權力,無法鉅細靡遺地實踐熱帶醫學的細節。但是,身為一個坐在辦公室,也有機會在醫院各部門優遊的醫師替代役男,自己絕對是幸福的多。有機會去認識國際醫療合作,獲得了許可去介入馬國人的生命,還有些場合能與馬國衛生部長閒話家常,在在都是不可多得的願望滿足。
  也因著大家的照顧,使得馬國生活有時的確美好地令我罪惡。能在大使館上網、騎腳踏車;能在宿舍裡享受到技術團送來的蔬果、雞蛋;能在各種大小節慶時與使館長官、技術團技師、志工與替代役們闊論言歡,吃下滿桌子的熱情,消化還來不及解的鄉愁;能在獨自一人於街道上行走時,感受到馬久羅直率的活力,及盡其在我的自在。是呵,我何其幸運。
  選擇對人性不信任,其實是寧可不對自己寬容。那些人,我們並不需要去接受,但必須學習如何以誠懇的方式面對彼此,因為我們真正要學習接受的,是自己。
  危崖那朵漂亮的花呀,請別擔心,我該幫你摘下。

      未來
  我習慣留下遺憾。已行腳至Rita的盡頭,卻沒親自走在Arno Atoll那片傳說中潔白到無可置信的沙灘;已騎腳踏車到過Laura農場及魚塭好幾次,卻沒機會騎他個一趟來回;已用影帶及照片裝滿回憶在硬碟裡,卻帶不走街上小孩天真的笑容。沒有笑容是我能帶的走的,但我可以記載於心中。
  未來正在來。
  套句以前服務性社團時早已聽到耳朵長出老繭的話:沒錯,馬紹爾是個好地方,因為有我們在、有你們來。

2009年7月9日

爆我走

  我家主子龍體會鬧脾氣絕非空穴來風,身為小妾的我如此思想:事出必有因。這是該死的教育遺毒,針對每個我們不願接納的事情,總要討個說法才甘願。
  明查暗訪一番,對於牠那三歲孩童耐性般的腸胃,我漸漸理解。依舊年輕、時不時就在我面前以舌頭舔嗜小啞龜的牠成天被關在家,還被迫在我面前演好帝王威嚴,小貓虎一頭,走路有風。局勢所逼,牠只能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搗蛋胡來。泰半是我們睡著以後,牠便開始微服出巡,領土上任一碎片,都不可輕易饒過,無聊時,牠喜歡跟筆或貝殼玩摔角,喵言喵語,聽來大概是:「你這個小淘氣!看我怎麼叫你待貓處事的道理!禾斗禾斗!」
  但大部分的時間,牠不幹這種次檔事,牠用本能在覓食。牠是出了名的撫摸上癮者,只要小妾我坐在沙發上,必定用牠的貓頭頂開我的手掌,處心積慮要往我懶叫上進攻;小妾我也不能一點矜持也沒,總是要從眼前的劇情分心,移置牠的貓掌在沙發上,免得牠興致高昂,忍不住伸起懶腰,便會不偏不倚地抓傷我的懶叫。接著,再輕摸牠頭安撫一番,啞龜的頭可比最高科技,全自動720度大運轉,只要我手指在搔,牠會自動轉方向給我抓。一旦爽到牠,當然會甘苦到我,往往會抓到一半便傳開臭味,我就不得不按下暫停鍵,頒開肛門,確定沒有新的糧丸製造,才按下播放鍵繼續看日劇。我這才知道,原來貓放的屁比貓拉的屎還臭。能被牠拉屎在身上,其實是種讚美,因為雅龜覺得我夠「乾淨」,才能得到這番榮幸,不然牠寧可憋屎忍尿,非得是換過的貓砂才可享有此一尊貴待遇。
  有時牠好像突然想到,跳開我身旁,往黑暗走去。這可不是什麼劫富濟貧的大俠情節,牠只是發現我正被情節支開,剛吃完飯的廚房,便是牠排遣空虛的絕佳時刻,頭腦空、肚子也空,現下夜黑風高,牠便躡手躡腳的往水槽走去。大燈一開,果然在吃方才清洗未淨的食物殘渣。
  但是被我發現之後!牠!就爆走了!(設計旁白:不要因為我胖很多就減少食物份量你聽倒沒!)
  值得牠爆走的時刻還有別的。舉例來說,小妾我的寢宮從未開放給啞龜臨幸,剛好那門的尺寸有點糟糕,常常還沒關好就先被地上磁磚絆住。這時可好,有縫就鑽,大概是所有雄性生物的本能,牠先是處心積慮、假裝可憐地望著我,施展那「好嗎好嗎~」的扭動撒嬌功力,任性患者看多的我也不是省油的燈,不開門就是不開門。
  於是!牠又!爆走了!(設計旁白:讓我進去~我想進去~)
  不過這樣能跟牠一同爆走的日子也所剩不多,下週三過後,我就不會成天為了外面依舊下雨,何時才能去海邊替牠換貓砂煩惱。可喜可賀的是,終於被我目睹到牠大便成型的時刻。依照啞龜有奶就是娘的個性,大概只是換一隻腿毛不長的腳來摩擦而已。只是養了數週才瞭解,這就是單身在家寵物為伴的日子,大概以後我不會再養。養人就夠麻煩,何況是這種尊貴無比的畜生?
  整整一天,唯一的感動時刻便是那陀貓屎。是呀,人生也不過如此。

2009年7月7日

馬紹爾服勤總報告- 【上邪】追尋

  羅素(Bertrand Russell)說過:「有三種簡單然而無比強烈的激情左右了我的一生 :對愛的渴望、對知識的探索和對人類苦難無以忍受的悲憫。」
  倘若因噎廢食,生命確實失去滋長的可能。也就意味著,每次進食,我們都冒著被噎死的險。

      醫療、外交,打游擊-健康篩檢
  兩年努力下來,衛生中心已經建立一定人脈,舉凡較大規模社區篩檢,廣場上、學校裡、教堂中、會議旁,總會有衛生部或相關單位邀請我們一同前往,無疑是種榮幸,但深究背後,仍存在許多問題。
  露天篩檢場合,常常可見工作人員比民眾多的狀況,前置宣傳與當場號召力的充分與否,往往決定篩檢結果是否豐碩,有些卻是我們無從干預的。真正困擾的,是篩檢的當務之急,是找出個案,還是讓個案接受改變的契機?
  常常我們用許多的時間在換試紙、抄寫記錄,那怕自我掌控這些細瑣的流程再順暢,一旦排隊綿延長,衛教民眾的時間便會相對壓縮,短時間讓民眾信服一套生活模式當然不容易,更不容易的,是我們無法確知這些篩檢出的個案,是否願意回到公衛部做進一步的追蹤及治療。
  草創之初,臺灣衛生中心希望擁有一套自己的糖尿病及高血壓病患個案管理系統,我們希望收取個案資料,給予協助,瞭解成果。但馬久羅公衛部早有一套行之有年的手寫管理系統,重複追蹤,資源的浪費是其次,不尊重當地的聯想才是我們所害怕。每次向新篩檢出的疑似個案說著多運動、多吃蔬果的同時,我總想,這樣的實際幫助有多大?整天流程結束,除了口乾舌燥與一些人潮洶湧的圖片外,我們有的,就剩一些名字與數字,這些資料對於他們而言,對我而言,是醫療、是外交、還是什麼其他我尚未知曉?

      一場面子,急死太監-技術交流
  短期醫師駐診計畫在本週順利結束。短短兩個月,門診與急診、病房與刀房,我隨著吳醫師四處穿梭,歐美人、馬國人、臺灣人與大陸人,都是我們服務的對象,醫療就像一場務求賓主盡歡的交易,我提供意見選項與專業技能,你做出選擇與承擔後果。截肢永遠是個建議,不是命令,也會有人堅持回家敷傳統草藥,無視於糖尿病已經破壞他的周邊血液循環、降低他的免疫能力,仍願賭一把傷口起死回生的奇蹟,醫師只能盡量開出最適切的口服抗生素與止痛藥。吃不吃,如此重要的大事,是病患才能決定的。
  而一切與原本設定目標中,旨在「交流指導」、而非「醫師人力」的目標,終究是偏離了。身為骨科專科醫師,在技術交流上最重要的對象無非不是當地的骨科或外科醫師,而當地的骨科及外科醫師,剛好此時回菲律賓休假。原本的交流美意,化做提供「喘息服務」,就結果論,雖然也不壞,但深究這個無法全面達成「交流指導」的背後,是否還是藏著一種自詡為醫藥先進國家的優越感?
  醫療不能純粹視作科學,而該被當作是當地文化的一部份。醫療兩字說來迅速,實則包含經濟學、管理學、人類學、語言學等議題,一個只會仰賴高科技儀器來做診斷的醫師,並不意味著他在資源缺乏的地方,有高人一等的能力。
  這樣的考慮下,研討會還是該安排,但究竟這是搖著大旗唱高調,還是深入前線又具實用性,便待事前精準的拿捏。往往一頭熱的準備好最新的Review論文,如何讓聽眾準時前來,又是一大挑戰。人多了怕品質不佳,人少了就擔心場面冷清,請同事幫忙廣播、親自到各部門邀約宣傳,往往都比不少有準備食物來的有效率。
  於是我懂了,技術交流只能當作良藥苦口,我們需要採買更多甜蜜的糖衣。

      他會,只是不常去釣魚-衛生教育材料
  當馬國主管出國開會,或者另有要務時,枯坐辦公室絕對不是辦法,所以,我們製作各種使用馬紹爾語的衛教材料。傳單、手冊、海報、影片、健康護照…,為了讓衛教資訊結合實用性,靈感還跳躍到製作健康年曆的腦筋上。
  完成內容,當然也要經過幾位醫師、護理長與衛生部高層過目,但仔細觀察,馬國真的缺乏這些衛教材料嗎?即便國民教育上,衛生教材少之又少,但馬國衛生部會向WHO、CDC或是SPC申請基金,製作馬紹爾語的衛教傳單或海報;每週的報紙上,也都有整版的衛生教育廣告。在衛教領域,馬國缺少的是資金嗎?還是更專業的製作團隊?
  讓一份衛教材料精美易讀,以最平民化的角度,最吸引人的外觀,卻包容最重要、最完整與最及時的資訊,才是一份完美的衛教單張。以這樣的角度來看,當地所缺乏的,不一定僅是金錢,而是如何讓錢花在刀口上,讓資源得到最適當的利用。

      明天我們好好的過
  恆久以來,醫師要面臨的最大煩惱,從不是治不好的絕症。生死有命,人類終究當不成神,有多少新藥物的研究,就伴隨多少副作用的發明,對於醫療的極限,不僅要尋求突破,常常也要懂得放手。
  真正的困境是,你知道怎麼做會更好,但現實環境下,不允許你這麼做。著名的醫學社會學者Renee Fox曾說過:「醫生的痛苦,源自於他們每天都違背自己知道該做的事。他們越是期望實踐這些價值觀,矛盾痛苦的感受就越強烈。」無法承受的無力感,只能當寫成兩行短句排遣:這是工作,我們在工作裡生活。
  我們能同理當地的一切,但同理並非認同,也不是同情。那是我們用來接近彼此學會如何體貼的途徑。
  而我願自己繼續被那些激情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