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6日

徵友公告

  我想與你自在地談話。三天後,我想穩穩地站在都蘭的土地上,感受一切。以世俗的眼光說,我想找個沒有壓力的伴遊;以我的方式說,我想遇見一些新朋友。
  我念醫學系,是生在台北的平地漢人,去年畢業,剛從一個叫馬紹爾的邦交國服完替代役回國,即將在這個月底到醫院報到,開始住院醫師的訓練,於是我知道,要是我再不趁這個時機去都蘭呆個幾天,此生我將無法以現在的狀態去感受都蘭的一切了。剛好這週末,有個不知道會否被颱風擾亂的東海岸音樂祭,給我一個最好的藉口,把自己隻身丟在都蘭裡,和一位住在初鹿的原民友人約好,那天要盡情聽聽音樂再瞎扯亂聊。
  狂風暴雨吹著也無妨,只要台鐵還能把我從台北帶到台東,焚風或大浪,都是自然安排給我的旅程。
  我出過六支原鄉醫療服務隊,參加過各種志工訓練,足跡落在苗栗泰安、南投仁愛、花蓮卓溪與台東長濱等等,說是服務,不如說是互相學習,然後,彼此得到些什麼,而我始終相信:對話,是讓我們感受到生命美好的重要途徑。雄心壯志,我想著,希望自己去都蘭不是只當一個觀光客,走馬看花地只用相片當作記憶的唯一憑藉,我想聊天,不是做研究也無所謂利益,不為了湊熱鬧也不是強迫自己非得到什麼。
  這大概和我總不停播放圖騰、巴奈、昊恩家家有關。
  三年前,Suming用「淑敏」、「薯命」各種化名遊走在台北的Live House,我在他唱完「過生活」之後發現眼眶有淚,還有那首我聽不懂的阿美族歌曲,Suming演唱之前總和聽眾聊著被BOT出去的海灣,財團想蓋大飯店,兩年前,那種歌終於有了中文的名字:「別在都蘭的土地上輕易地說你愛上我。」
  一年前的河岸留言,巴奈還沒開唱前,我在現場向她老公買到「停在那片藍」,害羞小歌迷似請她簽名,再微燻喝著台啤聽她唱起:「我一個人住在都蘭山下,沒有冷漠的高樓大廈,卻有熱情的人。」
  出國當替代役,看到網路訊息,二話不說請人替我訂購Message的專輯,在馬紹爾收到那天,聽到「People」裡唱到:「沒有補助沒有。」我心裡暗暗叫好,終於有人唱出這樣的聲音,獨立於國家利益這大怪物下。Suming辦起了一連串「海邊的孩子」活動,一項都參與不到的我,只能在國外拜託友人幫我訂購踢續當安慰。還好幾個月前,伊甸基金會辦的愛心義賣,我順利標下一幅Suming的水墨畫,聊表一些心意。
  這週日聽完歌(倘若延期,不過就是多出時間瞭解更多面向的都蘭),下禮拜一開始,我想在都蘭呆個三四天,沒有安排行程地,到處晃晃。
  你知道嗎?想在台北和朋友吃一頓飯,搜尋、預訂、準時、候位、才終於可以好好聊,接著是用餐時間限制,這些規定,哪個地點幾乎都少不了:但我厭煩這些。我只想放開自己,放寬限制,確實地與人接觸(但並非意味是隨便地)。
  我想用現在已經不太值錢的誠懇及真心,交換一些友誼與故事;我想在真正成為一個醫師之前,親自走入部落,學習傾聽,什麼被需要;我想親眼看看,「山裡的姑娘是多麼地美麗」(引自歌曲「大武山美麗的媽媽」)。
  當然這樣一篇沒頭沒腦的文章,或許是太怪的,但我還是會相信,熱血可以改變世界。
  如果你肯賞臉讓我請你在都蘭的土地上喝杯飲料,對我說些都蘭之於你的重要,我將感激不盡。8/10-12我會在都蘭,只要颱風沒把火車吹爛。
  都蘭見,我親愛的朋友!


   (此圖為「圖騰樂團」獲得海洋音樂大賞時帥氣飛躍,
    我純粹很愛麥克風把Suming眼睛遮住的感覺!)

2009年8月4日

不戒惆悵

  我活著。
  回到臺灣,速度感、方便、充滿效率,一時間我全不適應:網路太快、掠食太容易、所有人的故事都太擁擠。偏偏這世界有些狀態不承認也難:我們都是假的,如非訴說給他人知曉時,才會成真。
  房間混亂,而廢墟有花。這些等待清掃的狀態令我安心,我在採買清單上寫下:床墊、棉被、浴巾、電腦、音響、耳機…巴拉巴拉。為了慾望,那些明明擁有卻還覺得迫切需要的飢餓。
  市街還是喧擾,路人不會多看我一眼,但我在自己的皮膚裡感覺到異常良好。這趟收穫,我最大的感想是,我們要認清楚每個人的歧異性,接納他們,而不是刻意去要求改變,就像房間亂再怎麼否認也是亂,花時間而已。
  關於馬紹爾的系列文字我想保留到退伍後再說。提提那些流水似帳的盤面走向,正因最近我在不停透支自己未來一年的玩樂。將來我要去桃園內壢當住院醫師,台大代訓,週六都要上課,也就是週末值班會滿滿地排在星期日,一個月的自然醒大概被現實壓榨到剩一兩天,不在這時好好晃晃怎麼成。
  我總逃避過於黏膩的朋友關係,嚮往那種很久不聯絡,卻可以一見如故再天南地北亂聊的浪子性格。
  吃很多的飯,與高中朋友、大學同學、社團學弟妹、研討會同伴、衛生署同仁、其他拉來拉去的老朋友,好像之前馬紹爾跑的步都是來還給這些久違友誼的,讓減掉的肥肉在短時間補回來。再很說走就走地,和不久前才到印度當志工的朋友去宜蘭,開車的感覺與馬紹爾完全不同,蘇澳冷泉很冷,誰和廣告單說的一樣泡到會出汗請聯絡我,我給你打(啥鬼?);然後到久違而熟悉的台中參加醫療、科技與藝術跨界研討會,吃一些昂貴的飯,再去高雄亂晃。這世上最幸福的事之一,大概是饒了自己,不做任何決定地,把行程交給你信任的人安排。雖然最後很多事不記得,但看到大家都活著也不免是挺歡喜。
  然後去完台東、泰國和香港,就要上班了。
  把豐富的回憶寫到簡略實在很適合我現在的腦袋,它還有點活在馬紹爾,一下子無法同時跑太多程式,電腦會熱當,我的腦袋最近擅長以放空的形式空盪。
  但還不肯戒掉惆悵。

2009年7月12日

潛夢更深,或什麼也不

  海水打上你的趾間,冰冷。
  即將黃昏的午后,陽光顯得不那麼殘忍,身子暖烘烘的,像穿上剛曬好的棉衣。面鏡沾上海鹽,呼吸管啣在嘴裡,打個哆嗦,換幾次氣,海面像一張溫柔的床,承接住你的身體。於是,你漂浮於波瀾森林之上。鹽分使然,只要輕輕揮動雙臂,放心交給軀體去呼吸,便可輕柔巡梭在水面以下,珊瑚礁岩以上。
  水淺,是一群海藻森林,陽光淋漓地在細長的枝芽間扭曲彎折,水裡的綠在你看來,好脆。葉片黏附上層灰,浮游生物的一輩子,也就如此。珊瑚礁石在遠方的藻叢間浮現,開始、有魚。這些都是你看慣的,那些悠閒、自在的魚,彷彿不曾被你打擾,游得依然故我。你決定向外海游。
  出完服務隊,隨著一群有革命情感的夥伴離開部落,大夥各奔東西,我獨自一人回到自己的房間。總相信是剛經歷一場漫長的夢,夢裡沒有新聞紛擾、沒有課業壓力,脫離現實規矩,專心扮演我所應扮演就好,家訪組長或副隊長。盡其在我,浮生若夢,不分西東。
  但夢裡我所經歷,根本是原住民他們確確實實的日常生活。而他們看待生命的態度,豁達樂天,在我眼裡顯得美好到荒謬。教育跟我說,要認真工作、養家餬口,要有國家責任、不該痴人說夢,這是公民與道德裡白紙黑色寫到透徹的、文明社會的運作方式。
  美國文學家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 Irving)寫出一個《李伯大夢》:主人翁除了他自己的事之外,對於他人或其他的事物都感到熱衷,除了家中悍妻,人人都說李伯好;雖然李伯總做他喜歡做的,不喜歡做他應該做的。一口山中酒,一覺二十年,回到村裡,大夢初醒的李伯認不得所有事物,最新的資訊都像是對他既定認知的無情攻擊,老友與忠狗皆已死去。
  我也如此擔心。會不會太深究於部落服務,太投入在國際衛生後,時移事往,回到故鄉的家中一瞧,卻是陌生到令人發毛?如此的文化衝擊,將比起初到田野時的,大上許多。忘記初衷不打緊,要是搞到連自己老家都不認得,更遑論與自己曾經是最親暱的家人與朋友,豈不令人欷噓。
  奇妙的是,我究竟憑什麼認為,部落裡發生的事、馬紹爾經歷的情節,是夢呢?為什麼那個混亂骯髒、又彼此消費的城市,才是現實?
  在夢裡清醒,卻在現實裡積極買醉。
  為什麼呢?
  離岸越遠。
  魚群多變起來,色彩豐富,熱情、亮麗、卻雍容,藍的鮮豔如清澈的寶石,黃的奔放如清晨正嫩的花,認知中,許多只應存於電視裡的旅遊頻道,突然繃跳一下在你眼前穿梭,寶石邀花瓣共舞、你在牠倆身後追逐,何似在人間。珊瑚礁也是,你望見紫色珊尖在土灰的岩石上閃爍,粉紅及亮綠的海葵,似珊瑚礁裡開出遍地花叢,幾顆球型水草就好比幾池綠果,今日正豐收。
  你抬頭望天,太陽在西斜,頂上雲彩被漆成好一片潑墨。你知道,縱使是冒了踩不到底的險,才游到目前如此色彩繽紛的國度,自己終究該在黑暗前掉頭,往岸上游。
  海底森林漂浮,滿谷好景當前,那麼順眼。下次再見不知何時,你猶豫該再往前游些,再游一點就好,還是該立刻回頭。當下你不知道,更遠一點的眼前,有些什麼;不論什麼,那些美好或許將要此生錯過。
  你總抉擇:潛夢更深,或什麼也不。

馬紹爾服勤總報告- 【杯末】你來

      位置不該限制高度
  看一件事情,或訴一種想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度。這角度是多重的,身為母親的兒子、身為病患的醫師、身為駐外的替代役、身為衛生中心的專案管理師助手,以及、身為創作者。有時,這些角色會互相衝突,當不同高層給出的意見相左、當自我的認知在理想與現實間掙扎;有時,八面玲瓏,說不定只是比較擅長敷衍。
  說過什麼話,終將有把道德的尺在自我定奪。有些人可以換個位置,就換個腦袋,甩掉待人處事的風度,也拋開忠於自我的要求,最後,我們騙不過的,是自己。當我們有夢、有理想時,希望能看見世界進步之前,先決條件,是不被身份地位所改變。
  心胸的寬闊與否,自我高度的確實掌握,不該被位置侷限、更不容許以「旁人的建議」當藉口。

      看見寬容
  到任之初,我便得知自己的心得將不會在年度計畫結束時的年終報告裡出現,於是我為自己立下目標,要努力誠實,寫自己想寫的。創作總與冒險掛勾。往往無法具體說出,哪句話是我真實的評論,我必須虛擬出不同社經收入者的關懷,或是超級理想主義者的批判,好讓每個字都經得起審視,每種意圖都能在各自的文章裡得到歸宿。
  這一路上,我感激所有觀看者對於我文字的忍耐及包容。這趟旅程,讓我思考許多:公部門的行政風格、外交與醫療的取捨平衡、南太衛生的真實困境、與人互動的溝通信任……等等。對於這樣難得的學習機會,我知足並感恩,我也看見熬夜思考隔天流程如何安排才順暢的犧牲,在付諸行動前、任一個芝麻蒜皮都不放過的通盤考量,面對我們不夠理解的工作內容上、那些提醒與寬容。
  醫療替代役開始不過幾屆,行前訓練並不包含對於外交體系或國際衛生的理解,許多事情,都得靠大夥無私的協助與用心的設想,才能有驚無險地順利進行。將外交替代役中醫療組別的役男相做對照,雖然我不若他們,有著自由開藥、獨立看診的權力,無法鉅細靡遺地實踐熱帶醫學的細節。但是,身為一個坐在辦公室,也有機會在醫院各部門優遊的醫師替代役男,自己絕對是幸福的多。有機會去認識國際醫療合作,獲得了許可去介入馬國人的生命,還有些場合能與馬國衛生部長閒話家常,在在都是不可多得的願望滿足。
  也因著大家的照顧,使得馬國生活有時的確美好地令我罪惡。能在大使館上網、騎腳踏車;能在宿舍裡享受到技術團送來的蔬果、雞蛋;能在各種大小節慶時與使館長官、技術團技師、志工與替代役們闊論言歡,吃下滿桌子的熱情,消化還來不及解的鄉愁;能在獨自一人於街道上行走時,感受到馬久羅直率的活力,及盡其在我的自在。是呵,我何其幸運。
  選擇對人性不信任,其實是寧可不對自己寬容。那些人,我們並不需要去接受,但必須學習如何以誠懇的方式面對彼此,因為我們真正要學習接受的,是自己。
  危崖那朵漂亮的花呀,請別擔心,我該幫你摘下。

      未來
  我習慣留下遺憾。已行腳至Rita的盡頭,卻沒親自走在Arno Atoll那片傳說中潔白到無可置信的沙灘;已騎腳踏車到過Laura農場及魚塭好幾次,卻沒機會騎他個一趟來回;已用影帶及照片裝滿回憶在硬碟裡,卻帶不走街上小孩天真的笑容。沒有笑容是我能帶的走的,但我可以記載於心中。
  未來正在來。
  套句以前服務性社團時早已聽到耳朵長出老繭的話:沒錯,馬紹爾是個好地方,因為有我們在、有你們來。

2009年7月9日

爆我走

  我家主子龍體會鬧脾氣絕非空穴來風,身為小妾的我如此思想:事出必有因。這是該死的教育遺毒,針對每個我們不願接納的事情,總要討個說法才甘願。
  明查暗訪一番,對於牠那三歲孩童耐性般的腸胃,我漸漸理解。依舊年輕、時不時就在我面前以舌頭舔嗜小啞龜的牠成天被關在家,還被迫在我面前演好帝王威嚴,小貓虎一頭,走路有風。局勢所逼,牠只能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搗蛋胡來。泰半是我們睡著以後,牠便開始微服出巡,領土上任一碎片,都不可輕易饒過,無聊時,牠喜歡跟筆或貝殼玩摔角,喵言喵語,聽來大概是:「你這個小淘氣!看我怎麼叫你待貓處事的道理!禾斗禾斗!」
  但大部分的時間,牠不幹這種次檔事,牠用本能在覓食。牠是出了名的撫摸上癮者,只要小妾我坐在沙發上,必定用牠的貓頭頂開我的手掌,處心積慮要往我懶叫上進攻;小妾我也不能一點矜持也沒,總是要從眼前的劇情分心,移置牠的貓掌在沙發上,免得牠興致高昂,忍不住伸起懶腰,便會不偏不倚地抓傷我的懶叫。接著,再輕摸牠頭安撫一番,啞龜的頭可比最高科技,全自動720度大運轉,只要我手指在搔,牠會自動轉方向給我抓。一旦爽到牠,當然會甘苦到我,往往會抓到一半便傳開臭味,我就不得不按下暫停鍵,頒開肛門,確定沒有新的糧丸製造,才按下播放鍵繼續看日劇。我這才知道,原來貓放的屁比貓拉的屎還臭。能被牠拉屎在身上,其實是種讚美,因為雅龜覺得我夠「乾淨」,才能得到這番榮幸,不然牠寧可憋屎忍尿,非得是換過的貓砂才可享有此一尊貴待遇。
  有時牠好像突然想到,跳開我身旁,往黑暗走去。這可不是什麼劫富濟貧的大俠情節,牠只是發現我正被情節支開,剛吃完飯的廚房,便是牠排遣空虛的絕佳時刻,頭腦空、肚子也空,現下夜黑風高,牠便躡手躡腳的往水槽走去。大燈一開,果然在吃方才清洗未淨的食物殘渣。
  但是被我發現之後!牠!就爆走了!(設計旁白:不要因為我胖很多就減少食物份量你聽倒沒!)
  值得牠爆走的時刻還有別的。舉例來說,小妾我的寢宮從未開放給啞龜臨幸,剛好那門的尺寸有點糟糕,常常還沒關好就先被地上磁磚絆住。這時可好,有縫就鑽,大概是所有雄性生物的本能,牠先是處心積慮、假裝可憐地望著我,施展那「好嗎好嗎~」的扭動撒嬌功力,任性患者看多的我也不是省油的燈,不開門就是不開門。
  於是!牠又!爆走了!(設計旁白:讓我進去~我想進去~)
  不過這樣能跟牠一同爆走的日子也所剩不多,下週三過後,我就不會成天為了外面依舊下雨,何時才能去海邊替牠換貓砂煩惱。可喜可賀的是,終於被我目睹到牠大便成型的時刻。依照啞龜有奶就是娘的個性,大概只是換一隻腿毛不長的腳來摩擦而已。只是養了數週才瞭解,這就是單身在家寵物為伴的日子,大概以後我不會再養。養人就夠麻煩,何況是這種尊貴無比的畜生?
  整整一天,唯一的感動時刻便是那陀貓屎。是呀,人生也不過如此。

2009年7月7日

馬紹爾服勤總報告- 【上邪】追尋

  羅素(Bertrand Russell)說過:「有三種簡單然而無比強烈的激情左右了我的一生 :對愛的渴望、對知識的探索和對人類苦難無以忍受的悲憫。」
  倘若因噎廢食,生命確實失去滋長的可能。也就意味著,每次進食,我們都冒著被噎死的險。

      醫療、外交,打游擊-健康篩檢
  兩年努力下來,衛生中心已經建立一定人脈,舉凡較大規模社區篩檢,廣場上、學校裡、教堂中、會議旁,總會有衛生部或相關單位邀請我們一同前往,無疑是種榮幸,但深究背後,仍存在許多問題。
  露天篩檢場合,常常可見工作人員比民眾多的狀況,前置宣傳與當場號召力的充分與否,往往決定篩檢結果是否豐碩,有些卻是我們無從干預的。真正困擾的,是篩檢的當務之急,是找出個案,還是讓個案接受改變的契機?
  常常我們用許多的時間在換試紙、抄寫記錄,那怕自我掌控這些細瑣的流程再順暢,一旦排隊綿延長,衛教民眾的時間便會相對壓縮,短時間讓民眾信服一套生活模式當然不容易,更不容易的,是我們無法確知這些篩檢出的個案,是否願意回到公衛部做進一步的追蹤及治療。
  草創之初,臺灣衛生中心希望擁有一套自己的糖尿病及高血壓病患個案管理系統,我們希望收取個案資料,給予協助,瞭解成果。但馬久羅公衛部早有一套行之有年的手寫管理系統,重複追蹤,資源的浪費是其次,不尊重當地的聯想才是我們所害怕。每次向新篩檢出的疑似個案說著多運動、多吃蔬果的同時,我總想,這樣的實際幫助有多大?整天流程結束,除了口乾舌燥與一些人潮洶湧的圖片外,我們有的,就剩一些名字與數字,這些資料對於他們而言,對我而言,是醫療、是外交、還是什麼其他我尚未知曉?

      一場面子,急死太監-技術交流
  短期醫師駐診計畫在本週順利結束。短短兩個月,門診與急診、病房與刀房,我隨著吳醫師四處穿梭,歐美人、馬國人、臺灣人與大陸人,都是我們服務的對象,醫療就像一場務求賓主盡歡的交易,我提供意見選項與專業技能,你做出選擇與承擔後果。截肢永遠是個建議,不是命令,也會有人堅持回家敷傳統草藥,無視於糖尿病已經破壞他的周邊血液循環、降低他的免疫能力,仍願賭一把傷口起死回生的奇蹟,醫師只能盡量開出最適切的口服抗生素與止痛藥。吃不吃,如此重要的大事,是病患才能決定的。
  而一切與原本設定目標中,旨在「交流指導」、而非「醫師人力」的目標,終究是偏離了。身為骨科專科醫師,在技術交流上最重要的對象無非不是當地的骨科或外科醫師,而當地的骨科及外科醫師,剛好此時回菲律賓休假。原本的交流美意,化做提供「喘息服務」,就結果論,雖然也不壞,但深究這個無法全面達成「交流指導」的背後,是否還是藏著一種自詡為醫藥先進國家的優越感?
  醫療不能純粹視作科學,而該被當作是當地文化的一部份。醫療兩字說來迅速,實則包含經濟學、管理學、人類學、語言學等議題,一個只會仰賴高科技儀器來做診斷的醫師,並不意味著他在資源缺乏的地方,有高人一等的能力。
  這樣的考慮下,研討會還是該安排,但究竟這是搖著大旗唱高調,還是深入前線又具實用性,便待事前精準的拿捏。往往一頭熱的準備好最新的Review論文,如何讓聽眾準時前來,又是一大挑戰。人多了怕品質不佳,人少了就擔心場面冷清,請同事幫忙廣播、親自到各部門邀約宣傳,往往都比不少有準備食物來的有效率。
  於是我懂了,技術交流只能當作良藥苦口,我們需要採買更多甜蜜的糖衣。

      他會,只是不常去釣魚-衛生教育材料
  當馬國主管出國開會,或者另有要務時,枯坐辦公室絕對不是辦法,所以,我們製作各種使用馬紹爾語的衛教材料。傳單、手冊、海報、影片、健康護照…,為了讓衛教資訊結合實用性,靈感還跳躍到製作健康年曆的腦筋上。
  完成內容,當然也要經過幾位醫師、護理長與衛生部高層過目,但仔細觀察,馬國真的缺乏這些衛教材料嗎?即便國民教育上,衛生教材少之又少,但馬國衛生部會向WHO、CDC或是SPC申請基金,製作馬紹爾語的衛教傳單或海報;每週的報紙上,也都有整版的衛生教育廣告。在衛教領域,馬國缺少的是資金嗎?還是更專業的製作團隊?
  讓一份衛教材料精美易讀,以最平民化的角度,最吸引人的外觀,卻包容最重要、最完整與最及時的資訊,才是一份完美的衛教單張。以這樣的角度來看,當地所缺乏的,不一定僅是金錢,而是如何讓錢花在刀口上,讓資源得到最適當的利用。

      明天我們好好的過
  恆久以來,醫師要面臨的最大煩惱,從不是治不好的絕症。生死有命,人類終究當不成神,有多少新藥物的研究,就伴隨多少副作用的發明,對於醫療的極限,不僅要尋求突破,常常也要懂得放手。
  真正的困境是,你知道怎麼做會更好,但現實環境下,不允許你這麼做。著名的醫學社會學者Renee Fox曾說過:「醫生的痛苦,源自於他們每天都違背自己知道該做的事。他們越是期望實踐這些價值觀,矛盾痛苦的感受就越強烈。」無法承受的無力感,只能當寫成兩行短句排遣:這是工作,我們在工作裡生活。
  我們能同理當地的一切,但同理並非認同,也不是同情。那是我們用來接近彼此學會如何體貼的途徑。
  而我願自己繼續被那些激情所左右。

2009年7月2日

時溜


  旅行就是堂而皇之一場愛戀。一段段旅行中拼湊開展的,便是人生。
  起初那對象不如此熟悉,陌生種種皆易被混淆,神秘而躁熱,與激情無異。可美好的甜蜜不能不短暫,生理上我們分泌這麼多神經傳導物質,現實中我們就體驗這麼多的所謂浪漫。於是進入彼此磨合的階段,任何一個線索都值得抱怨,每一個舉動都可以被拆解探究,這時間會開始越過越長,一天怎樣都用不完,有多少感動也會有多少困窘。然後選擇結束這段關係,丟下一句:「我害怕傷害你」,其實我們真正害怕傷害的,是自己。最後,只好用「誤會讓我們在一起,瞭解讓我們懂得,分開也是一種珍惜」做結論。難怪乎孫梓評說過這麼一句我愛極的話:「愛就是生著一樣的病」。
  馬紹爾之於我也如此認為。還記得剛下飛機,坐在車上總想探頭出去,貪婪獲得更多當地訊息,那怕是一株矮樹或一瓦磚牆,都無比新奇,而關係建立那樣簡單,打個招呼就叫朋友,點過頭握過手,隨時都準備與對方聊更多。起初的兩個月過的飛快,轉頭便是數週。接下來,我感到緩慢,那並非停滯不前,而是對於所處的地位有更多理解,便有更多尷尬。有時得提醒自己,關懷不能太隨意,否則淪為被消遣的話題,從今年二月開始,生命的斜率似乎向零趨近,我看山,山也坐在那裡看我呀,山依舊是山,海也一直是海。五月來,接連幾個專案,外交部長國慶特使、敦睦艦隊訪問、行動醫療團等等,越豐富就越迅速,就像煙花短,也要短到十分燦爛,日常生活向來只有螞蟻蟑螂壁虎,在此時也多了吳醫師這個幼稚鬼主治醫師作伴,後來還多了個畜生啞龜,說熱鬧太過份,但絕對不再平淡。
  時間呀,溜溜地唱喔。
  才這樣驚醒,原來我真的快要離開馬紹爾了。每次的出發都是為了回來,從一個封閉的自己,回到一個更巨大的自己當中。最近開始到處掃紀念品,努力將冰箱與櫥櫃中囤貨吃進胃裡,還開始想像著喔鹹酥雞喔麻辣鍋喔日式燒肉。
  發現自己多情,卻也無情。所謂鄉愁,其實就是國族認同,離開臺灣,卻只懷念最私密的友人與食物,這背後令我恐懼的,是失根。我對於我有沒有深深在台灣紮根,讓土地肥沃我這件事感到困惑。我依然關心著所有我關心的議題,但不夠深刻的鄉愁令我意識到,這對於自己是一種過度放縱及無法認同。
  一趟旅行,我更加地瞭解自己所追求的實現為何,但這樣無止盡的追尋、卻不覺達成,總令人倉皇心驚。也會灰心也會反省、也會振作也會積極,對於怎樣與外界互動感到更踏實的同時,我更希望趁自己還有能力前,去愛去信任,去被愛去被信任。
  許多事情,只有能量是不夠的,關鍵的,是充分的能力(或權力)。
  這樣一趟與馬紹爾的戀情,在決定交往前就已訂下保存期限,好比我們注定得分手,注定會失去。於是我在這最後兩週裡,該因為注定的離去就擺爛,好讓對方習慣沒有我的存在;還是保握這最後的時光,打個分手炮,蹂躪珊瑚礁?
  經歷累積,有時不知是學會了怕事,還是美其名知道如何保護彼此。「再見愛人,再見。」最後這絮語務必訴的輕柔。
  年紀與歷練已經讓我不再倚賴流浪,只因流浪沒有目的也毫無方向。走出一段情傷,往往會發現,特效藥不偏不倚是在另一個人身上。這趟旅行就像在人生護照上多蓋下一個前任情人的吻痕,於是我一邊打包行囊,準備離開馬紹爾時,一邊開始編織下次的出走。
  請繼續看好我。【註】
  Lelok ao yokwe non aelop。
【註】看,有兩種讀音,ㄎㄢ與ㄎㄢˋ。我胃口大,兩種都要。

沒收中 7 - 密謀商賈


  他們餓不到,就盡量吃飽。
  於是你們乘著計算機與記帳本來了。你們帶來燃料與科技,你們遍地播佈五花八門的癮。
  雇用便宜的工人搬貨,他們替你勞動、為你耕種,他們被教育吸煙的高尚、酒精的美好,沒有人不願意抽離這不堪的自己,就沒有人不沈溺在喝醉的溫柔裡,以癮止渴,喝完便得轉身,開瓶再喝。慾望及辛勞不再對壘,你借他們金錢,教他們消費,再販售所有精心包裝的階級優越感與世俗脫離權,賣弄便利及夢想,達到金錢數字的累進。
  你們密謀富有,分贓土人對你們的嫉妒:他們追求生活,購買惡魔允諾他們的幸福。
  他們永遠吃不飽,因為對於珍惜飢餓這件事,他們做不到。你們也是。

【註】馬紹爾這文化傳統了得:不論認識與否,馬國人都可以進入任一住家,要一頓餐,有的就給,不夠分也無須客氣,請他往下一家覓食便可。於是賺更多的錢只是分享給更多的人,賺錢這種事對他們誘因頗小。

馬紹爾服勤總報告- 【仙遊】只是醫院的三兩事

  全有全無律(All or None),科學上到處可見。

      缺乏完整規劃的新科技 是進步或自找麻煩?
  兩年前,馬久羅醫院買了台高壓氧,據醫師的說法,一年中馬國上下患潛水伕病的患者不超過五人,或許看上高壓氧對於傷口欲合的神奇助益,才這大錢一砸地丟進坑裡,然而這錢丟完之後,運來的儀器零件缺失,從不完整,像丟一個硬幣入許願池,上帝沒應。幾次添補零件,也派人去短期觀摩高壓氧技術,兩年已過,高壓氧艙仍從未運作,使用一次該收費多少?如何保養維修?操作專員或負責醫師是誰?全待討論。直到週報以這樣的標題當頭條:「Lucky to be alive.」述說一位潛水伕病患在鬼門關前走一趟的驚險,並批評衛生部正在torture這無辜的高壓氧艙。
  醫院小,這些情報散佈特別快。有過肝功能機壞掉,GOT、GPT在短期內都只是勾了好看的檢查選項而已(還是可以寄去夏威夷檢查,原本只花費不到半小時的變成兩週後就會有結果);也有過操作電腦斷層技師請假,該段時間CT自然無法提供(所有生病的人,耐心請多準備一些);某藥物用罄,醫師還要自己警覺,護士沒有主動告知的義務(她們把它寫在偶爾會被擦掉的白板上,記得每天去看)。這些情報,都散佈特別快。

      公共衛生部 在醫院裡?
  衛生部規劃中,許多醫藥業務範圍是歸公共衛生部管:常見慢性病,諸如糖尿病與高血壓;重要傳染病,諸如性病、結核病、痲瘋病、HIV感染者;幼兒保健,諸如健兒門診、小兒疫苗注射。體制上,他們不隸屬於馬久羅醫院下,但共用馬久羅醫院的公共空間,共用病人的一本病例。公共衛生部的領導為Dr. Briand,平等地位上就是醫師長Dr. Korean。
  有趣的是,雖然距離如此接近,許多業務上並沒有通盤的合作。花費上,不論醫師使用多後線的藥物、多高級的診察工具,門診一回就是美金5元,住院一天也是美金5元,公衛部或其他專科皆然。公衛部有一本紀錄糖尿病患的追蹤書簡,以人工方式寫下哪位病人何時確診,何時要再回門診就醫,一旦這位病人改去幾步之遙的一般科門診求助,對於公衛部,便註記「Loss of Follow up」;行動醫療團時,一般科門診護理長準備給皮膚科的病患之一,身上滿是爛瘡,我國皮膚科醫師一眼望去,懷疑他是傳染性極低的痲瘋,問過病患,他才緩緩說起自己已經在公衛部規律拿取抗痲瘋藥數週。

      沒有人不在等待 也沒有人不在疲倦?
  醫院裡,有七位一般科醫師、兩位婦產科、兩位小兒科、兩位內科與一般外科、麻醉科、眼科、泌尿科、骨科、放射科、病理科醫師各一,每間病房都有護理長與護士數名,這邊的工作壓力,在接受過臺灣醫院洗禮的我看來,都不算大。若要認真問起他們,想必會毫不思考說:「Everyday is busy day.」比較級的狀態下,我也認同如此的結論,比起當地更為閒散的工作環境而言,他們是辛苦的太多了。
  有時候,我這麼形容它:『一部286的電腦,不小心灌了一些Windows Vista的軟體』。不夠敏捷的處理器下,每次只能用286的速度,處理一件事,太緊迫的要求,只會導致過熱當機,對誰都沒好處。
  於是,習慣等待是第一課題。習慣如果根深蒂固,就變成常態,整個人也不得不悠閒起來,著急除了拿別人的散漫來折磨自己外,什麼也不是,不如也把步伐放緩,加入對方一派,會來的輕鬆簡單更多。也有些急躁時刻,病患的開放性傷口已經暴露於空氣之後,為了換藥時的無菌需求,與其花十分鐘等待與護士要一副消毒過手套,不如自己走去手術房借來的快。
  病人可以擺在急診床上兩天多,護士與值班急診醫師也不會主動聯絡被轉診醫師;門診護士會在中午12點前及下午4點多,「準時」將未看完病患趕走,「之後請早,拜託拜託」,也不論病人坐在椅子上等待多久,午餐及下班是不能被耽誤的流程。與其拿臺灣「醫療該是服務」的大帽子套在馬紹爾,不如說「醫療就是工作」,以公務人員的上下班概念看待,會比較寬心。
  有一次是如此,較為無事的下午,我拿著徐參事託付的藥單在藥局前等待,參事已經先回使館工作,我則幫忙付錢與領藥。自然地我放棄特權,像一般民眾地將處方籤交予藥師,整個藥局裡只有他一位老人家,在藥櫃與櫃臺間打轉,我寫下徐參事的姓名、國籍、出生日期供他鍵入電腦後,便坐在大廳椅子上等待。更多人拿著處方籤去找他,他也一直在那裡轉呀轉,眼看他已經配好我的藥,卻又轉身去處理其他藥單,接近一個小時過去,我才終於拿到藥包,對照一下記憶後發現,似乎少給了抗生素?處方籤已經被他收去,我只好再去找他,老藥師從垃圾盒中翻出藥單,跟我說:「對!因為這個藥沒了,所以我沒有發給你。你想要把這單子拿去,和你的醫師討論一下要不要開其他替代藥物嗎?」我瞄一眼,那抗生素使館有,於是要來處方籤,跟他道謝。一路上我思考,如果患者比較粗心,不就代表他拿不到抗生素嗎?而且,他還會以為自己拿到所有的藥物,終於結束漫長的等待,知足地回家。
      病人已獲得他應得的所有?
  無力感泰半來源於自己懂得太多。眼前的病患,第一次見他,已是右腳掌中截肢、左膝蓋下截肢、右手肘下截肢、左手的手指正在壞死。幾次開刀,左手切至手肘下截肢,傷口仍在流出膿液。手術時我們發現他的血管硬且脆,難怪抗生素無法施展拳腳,他是一位在沒有心臟血管外科醫師存在的醫院裡,「周邊動脈阻塞」病患。一週半前的手術中細菌培養還找不到結果,幾週前他少打了三天抗生素直到我們問護士才發現剛好缺貨,幾個月前,他還有機會好好控制血糖,照顧身體,讓自己不至於走到今天這步。
  這些病患非常多見,原本小範圍的感染,在病患堅持要回家使用本土草藥醫療後,幾週回來已經病入膏肓,骨髓炎在X光下清晰可判,是不得不截肢的景況。但這一切,都是病人應得的嗎?醫師有更積極地解釋、護士有更主動的衛教嗎?病患又有充分的配合嗎?
      進展 仍在持續?
  建築、設施及儀器,新來時,無一不美觀而摩登。若沒有完整的保養與維護機制,歲月只會無情刻下一痕痕深刻的耗損。醫護們依然過著他們認為繁忙的每一天,預算也是一直投。接下來,要蓋新醫院了,意味著更多的醫護與更嚴謹的計畫被需要。
  全有全無律(All or None),科學上到處可見。醫院中亦然。

2009年6月26日

沒收中 6 - 嚴禁揣測

      大隱住朝市 小隱入丘樊
      丘樊太冷落 朝市太囂喧
      不如作中隱 隱在留司官
      似出複似處 非忙亦非閑
      唯此中隱士 致身吉且安
                 ~ 白居易《中隱》

  這大概會是我最近寫出來最坦白的一篇文章,想必會比較長,我盡量不讓它超過老婦人的裹小角布那般。
  青春期以降,我就認知到自己性格本質中帶有非主流的叛逆,與其迎合他人丟出的框,我選擇磨練自己的品味和思想,做一個有故事的人。
  高二那年,誤打誤撞地獲頒紅樓文學獎首獎的那篇小說,我再也沒去看過它,那是一種融雜著彆扭及羞恥的情緒。原本那小說叫做「揣測」,我試圖以十七歲的年齡表達,揣測這舉動是如何地被我唾棄:當我們為對方預設立場時,充其量只讓自己的無知與自私露出馬腳而已,往往我們丟出的臆測,只能說明自己對於彼此的認識其實粗淺,又對於自己的武斷感到毫無根據的自信。面對著其他個體,我們應該試著包容與聆聽,在獲得夠多的資訊後,才能把握自己的判斷,表述自己的價值觀點。
  為了承載這樣的內涵,我明白這篇小說,會是難以入口消化的,於是,我以愛情及死亡這樣通俗的手段包裝它。為了讓更多人理解,並得到我慾望的認同,這篇小說在投稿前,至少有超過十人以上看過,不拘文學造詣,我貪婪地希望這種理念老嫗能解,於是,我的國文老師給了一些建議、紅樓詩社社長給了另一些,還有熟識的、不夠熟識的同學,都給些,這篇小說幾番塗改,變成大家希望的模樣,連篇名都從「揣測」這樣的直率變成了「答案」這樣的隱晦。最後,它得到小說組首獎。領過獎金及獎牌的剎那,的確閃過一絲欣喜,但我明白,自己已不那麼溺愛這篇小說,那充其量是「老子也可以得到首獎」的一行溢美而已。
  於是,高三那年我又完成一篇,初稿之後便交上去,沒精鍊文字的密度、也沒修飾句法的幽雅,小說得到了「佳作」而已,但我還是很喜歡它,它的篇名是「在打發之前請先承認不忠」。我們做出一些看似成熟合宜的舉動,以另一個角度來說,便是打發自己想要堅持理想的誠實,這就是極端的傲慢,與對自己的不忠。因為我們不捨得放下自己,去做更大規模的包容。
  包容,這個辭句之於我十分深刻。大一寒假時,南投信義法治村的最後一次醫療服務隊家訪,我永遠印象深刻。那是一排組合屋當中的末尾,原本分派在我地圖上的前幾戶都已熄燈,別無選擇下,我們進入這最後一間亮屋。當晚原來有場喪事,鄰居都去致哀,拜訪那戶,也是往生者的親戚之一,戶主寬容地讓我們完成血壓及尿糖的工作,我們準備以聊天的方式進行衛教。聊著聊著,四十歲出頭的戶主談起了他的初中,初中不比小學,原住民們往往要離鄉背井,去平地與一群白皮膚的人上課,他們是少數,少數往往意味著弱勢。美術課上,他完成一張畫,老師給的命題是〝家鄉〞,那幅畫述說著,青山環繞的溪谷中,孩童成群,身旁停著一艘船。美術老師不相信他住的地方,溪谷寬闊到夠停一艘能自如運行的船,於是,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指他說謊後,便將那畫一片一片地撕毀了。講到這裡,戶主伸出他粗糙的掌心,握住我的雙手,那些老繭是土地仁慈的戰勳,被他握住我感覺被單純安穩地包覆,他陽光曬亮的深色臉龐爬出淚滴,一面哭他一面跟我說:「那是我的畫呀……我畫的畫呀!你知道什麼是包容嗎?你知道嗎?」止不住地我也開始落淚,就這樣沒頭沒腦卻又舒服至極地哭他一場。我們聊生活,也聊罪惡的金錢,他說起「臺★☆記錄」這個旅遊節目,為了製造新聞性與收視率,買通部落內某人,把保育類動物的屍骨丟在溪邊,裝作是節目直擊到的獨家動物墳場,他緩緩道起村裡的大夥都感到受辱,卻又不知如何讓憤怒在大眾面前發聲的無奈。我們還聊了更多與血壓血糖都無關的事情,他無私和我分享這些生命的歷程,我也盡情隨著他情緒起伏。結束家訪前,他有力地再與我握手,說:「這是我第一次,和平地人聊得這麼推心置腹。」我清楚記得「平地人」與「推心置腹」這些關鍵字,一如我深深讓他把「包容」兩字刻在我柔軟的心上。
  心可以柔軟,但靈魂要堅強。
  堅強這種事情不是你到處跟別人說著自己的過錯與勇敢,就能獲得什麼諒解的;那該是站穩住腳,誠懇地去實踐的。我們要學習認知自己與他人的歧異,並正視這些不同。得到地位後,如果要強迫別人去做他們不喜歡做的事情,不該只是命令,該要試法在請託前,讓對方服氣。僵化的階級思想,以高度做為使指他人的手段,在表面的和平下,藏著多少招惹來的其它種種,沒有人能不警惕。
  在使用犀利的情緒去傷害對方前,總該給予最適切的同理與聆聽,而不是藉由揣測對方,得到自以為是的結論,還在那裡沾沾自喜。聰明是用來反求諸己的智慧,而非塑造他人成為你想像模樣的強求。兇狠不能解決什麼,我們只能用誠懇與真心去包容一切。過程難免學會老練與狡猾,但那些應該是用來保護彼此的工具,而非傷害他人的武器。
  我們應該去演練如何真正地體貼。
  但我必須說,最近在處理一些事情時,我比較能掌握自己的內心世界,那本質並沒有被外界的情緒紛爭打擾得嚴重。我會更講究自己的意圖,好完成更精準的階段性結論。每次這時,我心裡便響起這句歌詞:「失去自由/心要更遼闊」
  遇到問題就是要去面對它,一味地討厭是幫不上忙的。沒有人能真正瞭解全部,也因為這樣世界才有了更多獨立的個體,與值得我們欣賞的特質。
  雖然老調重提,我依舊要用這首當年得到首獎小說的開頭做結,十七歲的我引用了一位我很喜歡的詩人-羅青-的作品,當作那篇不是我的小說的楔子,她也被齊豫和萬芳唱過,這些人都是我很喜歡的。這首詩就叫做「答案」:

    天上的星星 為何像人群一般的擁擠呢
    地上的人們 為何又像星星一般的疏遠

  

一疊在乎

  在我眼還未瞎、心尚未盲之前,終於我將這批明信片寫完。也十分順利地,在昨天交到了郵局人員的手中,每張美金一元、郵資一元,但我買的很多紀念品也是一元,所以說,就世俗價值而言,明信片比較值錢。但真正的價值不是用數字去召揭的,而是要放寬靈魂去感覺。
  總共我寫了二十五張,有一些人被我跳過,我決定還是送他們紀念品就好(笑)。但這也不意味著有了明信片就沒有紀念品,我想每個看部落格的都知道:我是個天生喜歡破格的人(再笑)。
  總覺得有很多要說的,一提起筆,靈感就比手掌肌肉先發出酸味,許多事情還是別太明說的好,畢竟這是任何經手者都可以讀到的公開明信片,我很直接地表達最大規模的在乎,也很巧妙地在字的緩流間藏起我真正的祝福。圖片樣式也不夠多,但我非常主觀地為不同的人分配到不同的圖案,那圖案也是我想對你說的話,而不是像軍訓教官習慣用電風扇吹出來的成績那般。
  一面寫我一面回想,這些和你們擦身而過的時光,許多錯過與珍惜。我們會經過一些人然後去想,不想也沒差,想出結論也不能怎樣,最終,生活還是要自己去勇敢走。但希望這樣一張小小心意,不只是錦上添花,而能雪中送炭。
  每張明信片的開頭與結尾都是一樣的,既然在一個說馬紹爾語及英文的島上,我任性地寫了關於英文的祝福。對於它們是否能平安送到你們手上,我毫無把握,中途可能被郵務人員遺落、字跡被驟雨氲濕、圖片被麻袋摩擦,這些都是可能的命運下場。於是我決定把那句話貼在這裡,這是我從某位馬紹爾志工的部落格偷來的文句:「Be who you are and say what you feel. Because those who mind don’t matter, and those who matter don’t mind.」(請做你自己並直率地說出全部你所感應。因為那些介意的人你不會在乎,那些你在乎的人不會介意。)
  我是這麼祝福彼此。

2009年6月20日

天天動土

  新房客的安置問題暫時告休,接著便是宮內惡鬥的俗爛戲碼要被拉上抬面。
  話說自從啞龜以雙頰腺體臨幸我倆後的,在他的世界裡,大概可用吳醫師乃正室,我是小妾來說明。畢竟吳醫師本來就愛貓人士一枚,在臺灣時可於床上與貓群夜夜笙歌,枕著貓毛貓鼾貓鼻息依然沈沈睡去,這我不敢恭維之一。加上起初吳醫師就愛出動他那台巨砲Canon逗弄啞龜,別以為這貓年紀小,在鏡頭面前牠可也是受寵到不得了。
  啞龜這公貓雖無法妻妾成群,但有個愛溫柔地撫摸遍牠全身的我倆相伴,生活過的想必沒准抱怨。可這帝王貓什麼都好,就是一個毛病還在接受醫療—「不自主排便」。
  拿小妾我來說罷。至今已有幾次在看日劇過程中,牠老爺將尊貴的糊便播種在我的運動褲上。當下我不知所措:感人男女糾纏情節在前,柔軟上算及格沙發在後,啞龜在上,老子的懶叫在下,中間是那滂沱溫熱滾燙的貓屎,還軟的呢!我也活脫受了驚姑娘,呀呀叫嚷,雖然平日我口味重鹹,但「糞交」、「屎尿」從來是快轉情節,怎麼會想到有一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還是個「獸交」呀!萬萬不可、萬萬不可。依舊得維持我一介小妾的衿持,無腦浪語三秒後,就該正視眼前的難關,首步是「減少二次傷害」,我輕靈一躍,一抖我那簡直比剛出獄的顏清標還纖細的小手臂,抓了衛生紙要往牠肛門送,當然啞龜也不是省油的燈,立馬喵喵呱喵地往冰箱上方、洗手槽下方、窗櫺邊邊逃竄,自己追著追著覺得也納悶,既是窩囊,卻也又好氣又好笑,一名堂堂替代役男,派赴海外拿著衛生紙就往貓的屎門追。速速結束清潔,以防災害擴大後,我拖著自己的皮囊和啞龜的龍體去浴室,扔牠到貓砂上,自己往蓮蓬頭下沖:真該感謝牠,讓我時不時就多洗一次澡。清理貓砂後洗刷運動褲,走出浴室我又望見啞龜,無奈機會教育這種動詞碰到牠也就毫無用武之地,牠顯露一手「屎瑞克二」那貓公爵的睜大汪汪雙眼裝可愛絕招,小妾我就沒輒了。
  我只能撢去自己一鼻子灰,在心中默背:「牠經不起肛門周圍按摩」數次。但我實在不懂這「周圍」的疆界是多廣,那日不是連牠腰線以下都沒觸及嗎?
  吳醫師也餵牠好幾天抗寄生蟲藥物,貓屎臭氣減少,但稀軟依舊。啞龜也幾次趕不上廁所,光天化日下就在報紙或浴室磁磚旁拉屎,牠做錯事也懂掩飾,與他妻妾一個樣,就近有貓砂的就撥一些掩蓋,沒貓砂的就撕幾塊玩樂用衛生紙於其上。
  一邊倒數回台日期的我,也一邊慶興終要離開天天被貓屎逗弄的老套情節了。老子都不老子,牠依舊天天在太歲爺頭上動土。這種貓呀,最適合丟去土木建設局當長官,今天動土明天動土,天天動土天天有事幹,這官職哪兒有缺,請盡快聯絡牠小妾我。

馬紹爾服勤總報告- 【日常】他也會想

  某派科學家斷言,馬紹爾共和國將在五十年後沈沒。在這看似訛傳的威脅之上,每天,仍有數位新生兒在這浮島上,以捨我其誰的哭聲叫醒大地,趕來分享這片土壤上最後的恩澤。
  大地一聲雷,眾人驚呼,浪潮拍下沙灘的前一刻,你呱呱墜地,臍帶雖仍緊緊相連於母體,肺葉卻已爭氣地擴張,咳出溫暖濕潤的羊水,你才嚎啕吐納出人生第一口二氧化碳,啜泣時你吸,大口大口空氣,於是開始不再仰賴胎盤,開始感應自己規律的鼻息。醫師與你母親報安:健康男孩,恭喜、恭喜。
  你在清醒時接受乳房無私的賜予,大街上、醫院裡、也包括那擁擠的家庭,母親視餵乳為再自然不過的必須,她負責給,你要盡責長大,睡覺時全家老小共擠一室,水泥地做床,你捱在小姊姊身旁,你與她中間沒有空隙,她也唱甜甜的歌伴你入眠,偶爾拿起裝滿紅色糖水的奶瓶哄你。你討厭醫院,每隔幾個禮拜就得接受針頭的凌虐,你放聲哭,引來眼前那穿藍色制服阿姨的嘲笑,「謝謝護士」你母親說。
  時移事往,童年早就不復記憶,那天你有見花花綠綠的新衣,母親叫你背起書包,得上學校,上學校前先帶你去醫院補打了幾針疫苗,「沒完成就不能入學」母親說,但你疑惑,身旁玩伴還有好大一半既沒上學校、也沒打過疫苗,幹嘛只有我這樣勤勞。
  你學習文字、學習禮貌,學習和同學一樣,先到路旁雜貨店買好冰棒和可樂當早餐,坐校車的同時還可以練習嬉鬧。不久後,你學習到洗手和口腔清潔都重要,但學校的洗手槽少,家裡沒有辦法買牙刷牙膏,也當作聽聽就好。好動在你身上是不容質疑的本能,也幾次你受傷,小腿破皮或頭部撞擊,學校裡沒有保健室、更沒有護士老師,回到家自然會有草藥敷,雖然也不知是如何製作的。唯一與身體有關的知識,是偶爾才會在「科學」這門課裡出現的生字,對「健康教育」這詞完全陌生是必然,哪天成績單上有個好分數才是意外,終究無關緊要,反正大家都一樣,成天跑跑跳跳、沒煩沒惱。
  少數幾個煩惱是這樣的:每次於路邊打排球,石頭地上崎嶇不平,殺球還得提防著掉落於馬路上,便是無端損失;家中餐食往往少數肉塊及罐頭、白飯些許,蔬果往往缺席。
  直到週五夜晚,你被一輛白天喝醉的駕駛撞倒,骨頭惡狠很穿出黝黑發亮的皮膚,紅色鮮血下淌著白色骨屑,你狂吠甚至幻覺自己即將昏厥。免費的救護車姍姍到來,你首次進到醫院急診,幾張認不清的臉孔圍了上來,他們似乎無視你的疼痛,開始在你四肢量測,身邊除了好奇湊上的人,還有幾個人玩著手機、打著撲克,他們依然無視你耿耿於懷的疼痛,十幾分鐘後,醫師走近,三三兩兩幾些問題後,沒再出現。護士為你吊上點滴,餵了些藥,不知藥物起到功效,還是習慣成為偏方,你竟感飄飄然,不明就裡般自在。
  一夜沈睡,另一個穿著白袍的醫師走近,向母親要求:「請想辦法找一袋血,盡快」。你這才聽說沒有血庫的這島上,原來血液是不由得隨意輸注的,比對血型、交叉反應,確定無不良凝血後,才能製血。於是你知道,在那個你上不理解的世界裡,其實是複雜難瞭的,就像鄰居電視方盒理的那個國度,你之於那是多麼天真,多麼地格格不入。
  手術後,母親將原本放在急診的草席移到病房,與你一起度過疼痛依然但只能忍耐的夜晚。隔壁床那位老者的右腳掌、左小腿、右手腕及左手兩個指頭皆已截去,走廊上也時常看見乘坐輪椅的病患,你問他們怎麼了,他們回答我感染了,你不理解他們失去肢體的原因,但你開始想像,這是一家專門替感染者截肢的醫院。
  幾天後你打著石膏出院,醫師交給你一份約診單。你的姓名、預約時間及地點都在上面寫明,而你不懂的是,總感覺少了些解釋。
  某派科學家斷言,馬紹爾共和國將在五十年後沈沒。在這看似訛傳的威脅之上,每天,仍有數位新生兒在這浮島上,以捨我其誰的哭聲叫醒大地,趕來分享這片土壤上,最後、最後的恩澤。
  【另記】當地孩童似乎視穿越馬路為一日常重要遊戲。一週前也有急診病例,聽說是被撞至路邊,久久後才有路人發現。到院已是GCS=5,並於當晚病逝,小小靈魂該上天堂,願他一切安詳。

2009年6月12日

罪孽躺在我家沙發上

  有個罪孽深重的傢伙住在我家沙發,簡言之是個畜生,俗名「啞龜」。【註】
  牠造下的業也挺複雜,鬧到同事反目後全島的大夥尷尬,高潮嘎然而止於我老闆的崩潰(也極可能這是一個策劃已久刻意要擊潰我老闆的計謀)。於是幾番輾轉,除了吳醫師之外,我多了一個新房客。
  牠簡直俗不可耐,是我看過最像狗的貓,主人一回家便狂獻殷情不說,牠慣以磨蹭小腿與假裝無辜為交際手腕,大部分只要我待在沙發上看日劇的時間,牠會無所不用其極地爬到我懶叫上,於是,長時間裡,我的貞潔只以一塊運動短褲與牠的淘氣為鄰。
  其實我挺愛這樣玩意,也才會在大二大三領養了幾個學弟妹當寵物般照顧,我無法容忍自己無視受凍淋濕的小狗而不施些恩惠。只是養了寵物,便得花錢,飼料、貓沙、臥房相關設備等等,沒備全便如同主人不夠盡責。還好「啞龜」已經轉手多人,這些玩意全不花到金牛座的我一分錢,有隻像狗的貓作伴於這百無聊賴的浮島上,也就成了一筆划算交易。
  交易畢竟是買賣一環,有捨有得,習慣貓屎的腥臭成了第一課題,還有牠黏死人這要不得個性,舉凡做菜、洗澡、更衣,牠都想跟,三不五時就來蹭蹭,還好牠不是人,這德行的伴侶遲早被我休掉。
  其實主人泰半自私,白天有工作、夜晚有應酬時便孤伶牠一人看家,雖然「啞龜」會不會看家還是個問題,只求不搗亂那些廚房裡的瓶瓶罐罐便阿彌陀佛。而牠主人我,只有孤單一人性子好時,才容許牠陪我玩玩。這樣不很自私嗎?所有精彩都由主人獨佔,擠出少數寂寞時刻來由牠排遣,這也是我在臺灣喜歡寵物卻不太養的原因,每與牠們便想起自己的貪婪與自私,養個寵物也這麼哲學,真累壞我。

  我不理牠時,「啞龜」也懂得自我消遣,我和吳醫師的鞋子變成敵方,不論脫鞋布鞋勃肯鞋,牠總奮不顧身、用盡全力地與之纏鬥,非要哪方投降才肯罷休(當然也可能是牠失了新鮮感,轉頭回家)。那次牠把我脫鞋打到沙發下,便是這樣眼睛瞧瞧、貓掌探探地想撥鞋出關。
  而牠舌頭也爭氣。平日不見牠身手矯捷,往往最迅速的當下只在排泄後,因為牠主人我會拿著衛生紙要擦,「啞龜」卻總如電風馳般逃開,大喇喇在主人面前自我舔舐肛門,以示潔癖好習慣,可舌頭擦完肛門便往身上的貓毛順去,或許是牠照護皮膚的養生之道似。
  聽說貓的雙頰有特殊腺體,那些跑到人類手掌下摩擦示好的舉動,其實是想佔地為王,主人此後便得一官方名份:「你屬於牠」。可瞧牠這也不貓也不兔子的臉,誰真正想得到被屬於的感覺還不曉得勒!
【註】(Yokwe是馬紹爾語中的Hello。我聽過一個極其浪漫的訛傳,他說這句話也是「我愛你」的意思,想想怎麼能這麼不害羞,見面就談請說愛起來。)

沒收中 5 - 共同餓著我們的惡

  我們在自己豢養的罪惡感中體認到安心。
  為什麼我們總急於否認自己的良善,將他者好意的叮嚀視作別人規避自我的手段?就在清楚意識自己的惡時,有過的堅持都被遺落,我們開始試著不以靈魂的完整性去詮釋其他個體,只拿蝸居在該身份上的代理者來對待彼此。於是我們一起學著說渾話,兩面手法顯得理所當然,不說謊才不自在。
  我被命令去參與一個非我組織的會議並記錄,卻得到兩面不討好的下場。於是我理解她需要的不是腦袋,清晰於她形同敵人,永遠用以逸待勞的方式掩蓋錯誤,再放任錯誤重複,便可以開更多隱惡揚善的會議,寫一些將檢討消除的紀錄,以便在她的形象上充斥輕浮的笑語,而她的骨子裡不停進行著將別人體貼的考量當作對己程度污辱的翻譯。我注意到她只慾望享受被他人幫助的恩惠,卻不容許自己被他人理解:被看穿是可恥的。
  也做不齒的事,容忍那些醜惡的刺,是否就快要接納了,這使我擔心。懼怕與能屈能伸此類說詞開始混淆,標準在階級裡充其量只是用來滿足破壞當下一時的快感,我慣於帶一些人不用掛號、跳過量測也無須繳錢地看醫師,以特權的執行作為綁架人情的詭計,而他會繼續將別人誠意的道歉做拿來炫耀的話題,藉由命令及強迫施捨來換取更多的友誼籌碼。
  惡呀,餓。
  要不要就加入幫派裡,一起讀馬克斯。召開醜話大會,準備上噸的爛蕃茄,「請說醜話,謝謝。」來好好見識彼此吃乾抹淨後還得意洋洋的樣子。
  如果和自己承諾要做自己,卻開始分不清何謂實在的自己,那情敢好,也許大家都在流浪,只剩別人的床是暫棲的家,所以關於你想要的答案,我想、其實沒差。
【註】我想遺落這照片的線索,當時其實天已大暗,於是沒帶腳架的我忍著呼吸拍攝下這影像。

馬紹爾服勤總報告-【太初】別人的事

  她叫China。大抵是日本殖民時代取的名,羅馬拼音,聽護士念來比較像「吉娜」。首次相見的她在床上,呻吟以一特定節律溢散於空氣,有別於其他住院病患的地板,China床邊空無一物,沒有大片的瓦楞紙板上散落撲克牌、更別提編織品質差強人意的草蓆與涼被,只有櫃頭上一個兩個三個便當,白飯與配菜以飽滿的狀態散出一種酸臭。於是我知道,沒有家屬在她身旁,沒人看護、也沒人協助餵食,她需要的翻身協助、營養供給與心靈支持,是被忽略了。
  她的主治醫師原本是菲律賓籍的Tecson,也是馬久羅醫院目前唯一的外科醫師,這位醫師由於私事,在幾天前離開馬紹爾,回去菲律賓探親。幾番輾轉,她成了吳醫師的病人,作為吳醫師身後的打雜小弟,第一次見到China,已經是敗血症且逼近休克的狀態,我幾乎可以清楚描述她小腿潰爛的傷口上,細菌啃食著她的腐肉成養分,動靜脈交織成網,分泌著毒素的細菌恣意地在她血管中散步與對談。
  幾天後看見China已躺在手術台上,膝蓋以下的腿用藍色塑膠袋包裹著,亮藍在燈光充足的房間顯的美艷,與我們將進行的截肢手術剛好是強烈對比。麻醉醫師開玩笑地說,Taiwan doctors help China!我們苦笑:被家族及原主治醫師遺棄的China在術前已狀況不佳,手術同意書也是三催四請才找到了家屬,她女兒以嘻笑的情緒完成簽署。眼前的她,能不能捱過今天,在我和吳醫師心裡絕對是未知數。
  手術就在China與我們的道謝下開始了,半身麻醉的關係,她其實可以自由說話,器械敲擊與護士間的玩笑,都成了耳語的一部份,馬紹爾人生性開朗,手術房裡也笑鬧不斷,一邊正經地打哈哈,我們一邊讓手術柔順進行。一個多小時後,China感染難以控制的右小腿連同膝蓋成為可拋棄式垃圾,裝在紙箱裡由流動護士帶走,帶不走的是眼前的她依舊處於休克狀態附近徘徊,這裡能用的最後線抗生素都已用上,她更需要的,會是營養與照料。
  每日查房,除了她的傷口正如我們預料地癒合外,China狀況不曾好過,擺盪上下的發燒與模糊不明的意識,「手術成功、病人死亡」:這是每每經過她床邊我所閃過的念頭。地板上依舊沒有家屬陪伴的痕跡,床頭的醫院伙食越疊越多,她應得的養分,在這最需要體力好協助術後恢復時,通通缺席。增加每日供應的點滴量後,下一步的打算,是替她放置鼻胃管,進行灌食,但病患意識不清、家屬遲未現身,無法徵得同意下,只好直接執行。
  下一分鐘,便是CPR的光景,麻醉科、內科、我與吳醫師的輪番意見下,勉強有了心跳與血壓,意識依舊不清,耐人尋味地,她兩側瞳孔出現不等大反應。一個小時後,China被轉至ICU,尋尋覓覓的兒子終於出現,吳醫師與他解釋病情的不樂觀,請他準備自己的心理狀態。吳醫師沒說的是,或許China是缺乏營養,沒有足夠的水分,引發腦中風,連鎖出這一系列的反應。
  我想起不久前,當我去醫院附近理髮時,中國來的老闆這邊與我抱怨起醫院的種種:之前某位骨折的男孩被選擇不手術,牽引一個月,結果卻仍不盡裡想,轉回韓國醫治,卻被韓國醫師責怪為何不在一開始回國,拖至如今這副德行才處理;在門診等待醫師叫號,幾個小時後,卻因為中餐時間到來而被門診護士勸離,下午請早;最後,老闆扔下這麼一句:「那裡的醫師,就是領有執照的殺人犯。」
  或許是病患的選擇?或許醫師在開急診刀?或許醫師表達的,病人與家屬尚未理解,就被迫決定?
  事後,總有太多或許。老闆拿著剪刀在我頭上揮舞,我想起「瘋狂理髮師」的情節,確認了地板上沒有將屍體送入地窖的縫隙,而我還是言不由衷。至於疏失在哪,是我知道的、卻來不及多說什麼的枝微末節而已。

2009年6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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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okwe!親愛的閱讀者。
  由於我將會搭乘7/15的飛機,預計在7/16台北時間16:45到達桃園機場,所以我意識到:「再不趕快做這件事,說不定我人還比它早到。」
  它是誰呢?是些紙和字,通俗一點說,就是風景明信片什麼一類。這輩子要再找到另外一個人從馬紹爾群島寄信給你,應該是件有些困難的事了。
  當然我也準備了一些小紀念品,從1塊美金到50塊不等的手工藝品,他們是充滿貝殼及椰子纖維的玩意,杯墊、項鍊、吊飾、配件等。我預計讓那些我不願意錯過你們生活的人都得到一份或更多,雖然預算並不龐大,但我盡力。
  歡迎有興趣收到一張上面有字的紙的人,把自己的住址與姓名想辦法傳達給我,寄信到我電子信箱或逼信應該比較方便。我會專門替你熬鍊一些夠溫柔的字,好抵禦這個世界的冷漠。
  世界其實並不荒蕪, 除非你已縱容自己的心枯萎,讓我們在彼此裡找到庇護。
  握手。

  (活動結束!)

沒收中 4 - 旅者

  我帶著一包又一包的屍塊旅行。
  每到一個景點,我親手打開這些包裹,讓陽光曬進來,好風乾一些混濁的不明物質,以免回憶的處方太濃太重,讓我連時間的痕跡都看不清楚。
  總會遇到一些陌生人,交換很真誠的一句你好或幹嘛,點頭寒暄,讓場面自然。放下屍袋之後,握手,至於彼此說過的好話,會被對方抄回去,裝進口袋,當作證明 :「我遇過你」。因為好奇,我時常偷瞄對方的屍袋,而他也這麼做,彼此偷窺一些坦蕩蕩的秘密,當然,這時我所依賴的,是禮貌,和我此時所痛恨的東西如出一轍。然後,我們必定會背起各自的屍袋們,點頭,互相祝福對方:旅程順利。整個過程平和、簡單,好像不曾發生一樣,只因為我們不敢涉入對方的生命過多,要不然,我的小手指可能會是他屍袋中的另一個部分。
  「我忘不掉的東西很多」我曾抄下這句話,卻不確定是某某還是自己說的。但我知道的,是沒有任何一個說法足夠讓我安心,否則,我不會偏執的紀錄一些瑣碎又破裂的字句。這是口袋的故事。
  可我屍袋裡面有好多,好多……。你看,有人的名字,有他們的生日,有我幫他們記得的委屈和高興。每個景點都有人和我買:曾經狠狠吞入的淚水,可以和沙灘換一些歡笑;用曾存在於道聽塗說裡的不滿,和浪花換一些海風;再包紮好自己肥腫的罪惡感,和天地換一些自在。可惜,天真總是滯銷,沒人肯拿錢出來。
  遇的人越多,我的口袋越滿,屍袋越乾。畢竟這樣年紀能狠下心來,張嘴,啃下彼此屍體,這樣的機會著實不多了,更何況是明目張膽偷走別人的心。
  慢慢發現自己真殘忍,悲傷會越來越稀薄,只留下快樂的回憶。也唯有如此,藉這項本能,活下去。
  背屍袋旅行的結局在哪裡呢?我拿不準。
  而藉由旅行,刻意放縱情緒之後的沈澱,想不到呀,這麼空洞。

沒收中 3 - 痕跡〈A〉

  「或許有心人也都思考過同樣的問題/也或許有心人也都想要盡過力/只是/可能還都少了那份愚公的絕對/而比愚公灰心得早了一點……/或……/太早了……」~ 家鵪
  「我開始想釐清更多事物,結果卻陷入更加微小、繁複的細節,彷彿樹木到了夜晚就與影子互相勾結,成為一座巨大的迷宮。」~ 無無
  「這社會是不公平的,也不要奢望它公平,就是你強了都公平!你不強就不公平!」~ 呂榮華
  「其實到了最終,你才會發現總是壓迫著你的並不是這個社會,而是自己。人本來就該看得起自己,你才能夠自由愛恨。」~ 張懸

這是行動醫療要的未來嗎?

  行動醫療團到來,除了忙碌以外,我繼續思考,重複當年出服務隊時的矛盾過程:當自己大言不慚地打著上山為原住民進行醫療服務的口號時,有沒有可能只是一個較長時間的打擾,甚至,是「服務污染」?
  如果一切皆以成果論英雄,跳過不停修正的動機與謹慎行事的過程,不免失去厚道。但許多時候我們是這樣看的:統計數字、特殊案例、媒體報導。在揚旗大展的公關資訊背後,還有這樣的情緒被我聽見:當地護士的效率不佳、態度散漫,引來某醫師的情緒波動…
  這次行動醫療團在個案準備的安排上,當地兩家醫院有著截然不同的規劃。除了原本就有醫師的眼科直接以醫師互作對口,其他科別,在伊拜醫院,都各安排了一位家醫科的對口醫師做協助;在馬久羅醫院,則是統一由門診護理長安排個案名單,每位醫師再分派一位門診護士協助翻譯。這樣的安排,是在我們將專科名單交出去之後,醫院內部運作出來的結果,依照此類模式運作,我們便沒有置喙的空間。如此一來,延伸而來的問題是,當有需要長期追蹤的案例與急需入院治療的病患時,如何以最不傷害彼此的模式提供患者最適切的服務?
  聽過這麼一句話:「義診的目的,在消滅義診」。在這般雄心壯志的期許下,行動醫療團該視作外交事件或醫療事件,便值得玩味。
  任何一位病患,當我們給出自己心目中認為是最「正確」的診斷,卻與原本患者所知曉的狀況有所違背時,患者是否會回過頭責怪之前的醫師?這是在「醫學倫理」當中始終被熱門討論的議題。回歸現實,在時間壓力與診斷工具的不足下,我們往往只能寫下「臆測診斷」,倘若該院沒有此瞭解如何醫治此類科別的專科(或次專科)醫師,追蹤與進一步的治療如此進行?更尷尬的是,假設繼續要替他們追蹤的醫師便是之前我們以為下了「錯誤」診斷的醫師,又情何以堪?而醫學的侷限性便在於,在初期,許多疾病所顯現的病徵並不足以提供夠完整的線索來完成診斷,總是拖到症狀比情緒還糟糕時,病患開始尋求其他意見,那麼,「事後諸葛」便是養成所謂「名醫」的最佳途徑。
  知道了診斷真的比較好嗎?展現了一己專業真的對病人有利嗎?但回過頭想:退到原點,假使什麼都不做,任由日子依舊如此度過,難道又是對的嗎?
  在馬國,有一點是令我感覺比較舒適卻罪惡的:相較臺灣的醫療文化,馬紹爾居民較為傾向去接受醫療的有限性,他們視死亡為更理所當然的歸宿,你會聽見他們在喪禮上開懷大笑,在急救現場的門外仍有人嬉鬧。醫療不是一門巫術或預言學,也不是魔法或超能力,當我們用了適切的抗生素,細菌便會繁衍出抗藥性;當我們用了最好的升壓劑去維持一位病人的機能,伴隨而來的便是龐大的經濟問題與病人直楞楞躺在我們面前再無法表達的當下。瞭解有限性,不是一種拒絕進步的消極態度,而是讓自己能對期望的拿捏多一些把握,以更積極的態度面對醫療。
  但有時,這樣的有限性對於醫療從業人員,是種諷刺。當我們知道怎樣可以讓現實更好:總會有其他替代的藥、更嚴謹的無菌技術、更有效率的診療流程、更完整的治療計畫。而這些事情,卻是需要團隊合作才得以推展,讓我教育你、讓我提升你,讓我在幫助你的過程裡享受到無可否認的優越感。純粹的科學牽涉到人際互動與關係維持時,那些只想簡單替患者付出的熱情,便開始複雜了。
  如何在兩難的狀態下,拿捏出最誠懇的態度去面對彼此,我想會是任何人都值得去學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