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14

有酒當醉

  常看到醉鬼。但其實說人不人,說鬼不鬼。會比較認真看看他們,大概是因為自己上一季在守白天精神急診的關係,幾個醉鬼一連要看個四天,看到後來聽到名字就八成猜的到他們又怎麼了,活脫脫像是老朋友般。若不是急診訓練的關係,之前的我就只是偶爾幾個晚上因為值班,才不得不和他們擦身而過而已。他們其實挺豐富的,有酒鬼也有藥頭,但大部分認真去看他們,背後被牽涉出來的故事,一卡車也裝不下,但能裝的,大部分的都是卒仔。卒仔歸卒仔,他們卻都挺誠實地,這令我欣羨。
  我是個很習於用幽默及自嘲來掩飾的人。他們不是:想自殺就鬧撞牆、想殺人就砸砸東西,他們不太壓抑自己。用專業術語來說就是衝動控制差,但看久了的我總會想多聽他們說些什麼,聽著聽著,總會覺得,他們挺哀傷的。
  菩薩於是低眉。
  這點和我比較像,我很容易哀傷,只是往往哀傷的對象和他們不一樣。很多人並不是那麼無可救藥,多半是生活中有什麼逼他們非逃避不可的東西,才躲進這些酒呀毒呀的裡頭。往往搞到爸不疼媽不愛,最後再自行貼上個麻煩人物的標籤,然後我們就只看到他們的標籤。
  有戒斷的治療戒斷,有憂鬱的,抱歉,這很困難一下解決,多半只能約好門診見。但大部分人不相信他們會回來門診,也不相信他們會真的戒治成功。最後他們也不相信自己。最後的最後,我也會被他們這樣說服:「請相信我,但不要真的相信,因為我不值得被相信。」
  所以我最後有點疲累。雖然在他們身上,我還是能看見一些什麼希望呀愛呀這種通俗到不行的渾話,但渾話說久了就真的是渾話了。
  我並不真的相信並不真的愛,但我這麼說。這好像是我自己,對待自己的模式:我並不真的寬容並不真的愛,但我這麼說。
  甚至我每天都這麼說:親愛的我,你是有寬容並且有愛的。然後我躲進幽默裡。
  喔。

2011/9/1

一二散

   和別人索取照片時,大概和在急診接病人一樣,也是件驚悚事情。就這樣長大(長胖?)了,唉,這麼隨意一擲地,也不知道是否有聲,那破碎的生活就廉價地就散成一地。
  活到現在呀,要認真抱怨一件事又誠實地顯露情緒,卻又不帶一絲幽默或調侃,還真是越來越難了,這大概是所謂大人的包袱吧?
  最近和醫院同事吃了兩場聚餐,都是有人要離開的。一個想暫時休息,一個要去新加坡高就。兩個夥伴也算是不錯的朋友,離開也不全是件壞事,總是種重新出發,能出發,就理當祝福,但不知怎樣我就是很困難這麼率性,活了一些年歲卻越活越回去。幾天前在某個人的部落格看到這句話:知名的戲劇中女一邊哭泣邊說我們回不去了,但這世界不是越活越回去嗎?我挺同意。
  說也奇怪,明明無時無刻都可聚餐的,我卻總得找些名目,有人離開才急著聚餐,好像失戀了才開始懷念一般,總歸是人呀,就犯賤。
  然後我還是一樣,被那個躁症發作的患者罵得狗血淋頭,一下要告我一下是飆髒話;再轉身對那個自稱憂鬱症發作的人好言相勸,雖然我分明就覺得他不是憂鬱症發作,只是人格差罷了。在那樣的時刻我會更覺得自己犯賤。
  在被罵的時候感到一絲絲"我竟然可以控制情緒控制得那麼得體"的驕傲,其實挺空虛的。
  下次這樣吧,我們一起喊一...二...,大家就像以前體育課那樣,跳起來,兩掌心互拍,散。然後再喊安可。

2011/7/2

我是John愛你的



  偶像崇拜是年輕人的特權。好像我是這樣被教育的。
  雖然也哈哈哈地很多中年婦女在追星,還有許多看似創新的名詞混淆我們的社會:宅男、腐女、達人、名嘴、還有到處開花遍地在花的全民狗仔隊,隨便一段Utube就可以多製造一個某某哥或某某姐,看似道德掛帥,實則自私武斷,許多人練習不用邏輯判斷事情,而讓情緒主宰言行,大放厥詞的,總把言論自由權吊在身上當裝飾。他們充斥他們佔領他們,我們自戀我們取暖我們,有人拒絕歸類也有人努力加入分類,畢竟每個人都有一套標準看待這個世界,決定自己值不值得給出一個認真的感嘆。
  所以很多時候我們是害羞地不說出來,自己是崇拜偶像的。甚至是想刻意擺脫並且否認,我們是崇拜偶像的。可時代越混亂,偶像也越像鬼怪。
  賣弄鬼怪,或是追逐鬼怪。
  在節奏下、在鼓點裡,能夠不顧一切放聲搖頭晃腦的,是青春。而我很久不這樣了。我靜靜聽音樂,默默逛展覽,並且學會對吵鬧的參觀者飄以白眼。
  關於青春的回憶,是妳刻記著的。這就像是在legacy的演唱會上,竟然能和幾個許久不見的好友不期而遇了一樣,在搖滾的音符中,我們相聚,或因著一個共通的追憶,或因著一個不張揚的秘密。

  那我呢?我是這樣壓抑的,聽一首歌。
  但我是John愛你的。當一個搖頭晃腦的粉絲,當一個自以為是的子民。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聽一首電子樂的時候忍住眼淚,以免John就被你發現了。
  我自卑的青春。

譬如為山

  書寫永遠離不開時間。生命也是。
  這篇文章原本五月想寫,拖著拖著也就是夏天了,好端端一個R2也變成了R3,累積越多的知識與權利,也蒐集更多的遺憾。
  但,不滿。
  水裝不滿,半桶水才好大喇喇的叮噹作響。不知是水桶容量太大了,還是入水量比蒸發量少了,總覺得不快。社會是一種習得無助之後再自我修復的過程,適者、不適者也都總得淘汰,差別只是我們在哪個關頭淘汰掉自己而已。不認命的,大不了就拿幾些知識來武裝自己、學點經驗來說嘴,接著是渺小、渺小、再不得不膨脹。不過能在這裡工作還是挺有趣的,撇開一些狗屁倒灶的文書作業和官場文化,這樣一份偷窺隱私的工作還是有許多令我著迷的特質,雖然在急診室,我總會花了太多時間在處理一個病人,時而是沒效率地,但總拋不開某種暗暗與巨大社會作對的少數民族的驕傲,只要我有能力清明自己,我就該有能力去映射他們。兩年下來還是覺得自己有在成長,懂些理論,多會些技巧。希望他們是滿足的。
  但另一種的是,對時代的不滿。或許是一個畫地自限的時代氛圍,我們在看似自由的場域中,重複著選擇性極少的大眾化喜好。音樂、運動、餐廳、書本、或旅遊地點,這些標誌我們不同的飾物,也表露無疑了我們氣質的深度。很多時候會忘了這些,忘了自己還有沒有深度,卻剩下空盪、實在而深刻的不滿。
  工作要求我分析他們的不滿,帶他們拉到情緒以外,看看事情;也讓他們重新體驗情緒,看看自己。
  幾個禮拜前又被受邀去進行一場演講,參考某位歌手,我把題目訂為更成熟,同時充滿青春的幻想。我是如此期許這個既不滿又不滿的自己。憤青會長大,但該不該長大?

2011/1/22

停格時間成為一個無解的謎面

 
 捷運系統
  工作奔走
 簡餐烈酒
  幾支香菸
 倒頭就睡
  一無所有

 ~《合成》
  1951,貝亞赫


  搭著捷運去聽王菲演唱會的路上,才發現忠孝新生成了另一個新的轉運點,原本擁擠的車廂,多個「轉運」的停靠點後,人往人來顯得更理所當然,車廂內的大夥只能壓縮自己與別人的距離,來製造更多些空間,給別人。而我也在大夥當中,擁擠、且別無選擇。才發現自己的記憶停滯在蘆洲線還沒完成的時代,只是活著總會有些不太貼心的困窘,時間會拉著我們去逼視現實,就算我心中忠孝新生不該是個轉運站,它現在依舊是了。
  聽到這句歌詞時我心頭一驚:「把擁擠當作溫馨,就靠這一點點小聰明」,媒體說是王菲特地為了台北場次加唱的歌,北京沒有。大抵是想說,台北人更需要擁擠罷。
  告別充滿病人與外傭和許多一個兩個三個家屬而略顯擁擠的老年病房後,我的前一季在兒童青少年精神科訓練,對著這一些在診間跑上跑下或依然故我的小毛頭略生興趣的同時,我開始思索原因,是的,他們或許自閉或許過動,或許機會被剝奪或許又憂鬱又焦慮又什麼都不說,但我想,他們還有救,他們連青春都說不上,他們稚嫩而年幼,心靈卻複雜且精美。他們有救,我這麼相信著。這樣相信給我力量。
  書看越多,越不自主地把人分類:原始的防衛機轉、疏遠的人際關係、模糊的自我形象、低等的心智功能等等,每多一個說法,我更相信自己能鐵口直斷病患將面臨的困難,或說,他們被我謹慎又輕易地斷定出的未來。但根本我是不喜歡這種模式的。有時我希望這樣被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說服:把人從分類秩序中拯救出來,一個看似無用的人,才是完整的人。
  而我不完整。
  破碎中的我有些印象,不具有太多意義但深刻的印象,關於我做過些的什麼。去年底應護理老師的邀約,去給幾個剛成年的學生上了堂課,宗旨是「品格教育」,但實際上我僅粗略分享些自己四處走闖後,那心虛不已的人生際遇而已。有些故事是在裡面,面對著他們說故事時,我好像認定自己真是老成了,活到現在竟已有些什麼可以說嘴。
  但畢竟說嘴只是說嘴,我不完整。
  幾天前去誠品翻書時面對著某本小說愛不釋手,翻到推薦序,赫然出現一個我認識的名字,是以前建中詩社的學弟。於是知道我是被自己留在這裡了,暫時,我哪兒也不想去。
  什麼時候我是完整的呢?好困難。但我知曉,自己很擁擠。王菲在那首歌裡不也這麼唱過了嗎:「不言不語都是好風景。」

2010/9/5

雨漬


  腳尖還沒被海浪溼透前,秋颱就迫不及待地繞著遠路來了。啊,這個夏天還來不及給海風綁架,我就被交保管束啦。很多事情感覺並不真實,但世界也不是那麼留情面地,真實不真實,日子也會過去,這樣那樣地,過去。
  眼看許多事件經歷,卻不確定剩下什麼在我身上。有很多場合,我以為自己被跨越了,被完成了,但回頭一想,好像都是些不切實際的陣雨,在雨中我哪都不躲獨自濕透,在雨後我被風乾,許多東西也不知覺地逸散於空氣中了。假使歲月洗過,誰能告訴我當過往沉澱,會釀出一潭好酒,還是一堆酸臭?而我不確定,自己能否感知到自己的美好或腐敗。
  上個月完成了生涯第一次個案討論會,聽到不少稱讚。這些溢美,令我不安,我沒有你們說的那麼好呀,我也是偷偷抱佛腳假裝乖巧只為了不要露出懶惰馬腳的懦弱者呀,何不給我一些批評,讓我在還有能量改變時,發現自己的臭呢?
  說不定我是那種很沒有自信的人,自然學會完美掩飾的小伎倆。
  耶穌說:「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這是我學不會的。
  我想該歸咎是這個夏季我連海都沒見過,它就想走了的緣故吧。請幫我留住我。

2010/5/29

稱不上難過


  很容易就忘了原點。
  感覺幾天前還是剛進醫院的小R1,怎知道吃幾個便當就突然變R2。昨天上完精神會談學的最後一堂課,才覺得自己比起去年已經成長了些(雖然這樣的話從自己嘴巴裡說出來很不要臉,但精神科醫師的專業之一好像就是不要臉),怎麼去追尋病患思考的流,也開始有些自己的把握。
  責任是隨著能力在不請自來的。雖然總想逃開咄咄逼人的家屬或是毫無病識感的病患,尤其只是值班對於病人毫不熟悉的時候,但護理人員處理不下來時除了醫師出面之外,也就沒有更好的辦法。而這樣很容易讓自己變成一個刻意無感的人,假使凡事都太認真投入情感,真正重要的醫療處置反而會被排擠開來。不免有幾次聽著家屬講他們的身命歷程時會偷偷眼眶泛淚,然後又立刻覺得自己這樣太不專業的經驗。我一直在學著找尋一個處理自己上班情緒最好的辦法。
  加上上個月跟到一個令我天天抓狂的主治醫師,我一直覺得是老天刻意要磨我性子才這樣安排的。不過就算日子不好過,生活還是天天在過。
  走在醫院裡就比較容易遇到認識的人。有次和在北榮上班的昔日社團伙伴吃飯,原本目的是要聽我抱怨的,但醫師聚起來不免就會講些關起門來才能說的奇人軼事,聽完大夥悲慘的訓練過程也就釋懷了,不是只有我是一面掙扎一面當醫師的。
  「相信自己是快樂的比較重要。」這是昊恩前幾天演唱會時講到的,雖然不免樂天的成分佔多數,我還是很喜歡這句話。
  所有的難過腐敗之後只會變成養分。還好我目前的生活還稱不上是太難過,就算難過,也只能一件一件的面對並處理它們,是罷。

2010/1/20

不合格的打發者

  好久沒有寫這個部落格。
  其實自己的寫作計畫還是持續著,只是之前轉移了一下重心。生活有許多面向是不斷發生而我們無法忽視的。
  突然動起寫文章的念頭是因為趁著上班前有空我點了幾個朋友的部落格。說起來糟糕,我是一個很不喜歡突然想到就打電話聯絡朋友的人,我總覺得大家理所當然會活成自己想要的那個樣子,這樣就好了;更精準一點說,我不敢想像如果沒有了你們、或是獲得你們其實越活越差的消息,這樣我會跟著不快樂。我討厭這樣,這樣對我們都沒有幫助,那麼不如不想念。
  但總是會有一些時刻你會擔心著自己,惶恐自己的生活不夠幸運,就想要得到一些其他人其實也正在幸運(或不幸運)當中的故事作佐證。
  這很像是我平時的工作,身為一個精神科醫師,我總在許多文字及接觸他們的當下去包含他們的情緒,感覺他們的生命。但往往我們得到的都是片段的線索,我像一個不夠成熟的偵探,編織著自己的治療計畫。這樣的重構與破壞的過程其實是耗人體力卻有趣的。
  有空我會把自己這幾個月來的一些想法慢慢寫上來。
  那說說這個月好了!我其實過的不太快樂,因為台大急診混亂的程度超乎我的想像,自己的能力又沒有強大到足以去容許這樣的匆促。每個病人和家屬都極度的自私,但他們又自私的這麼合理,身為一個沒啥屁用的小PGY醫師,實在沒有立場多說話。等一份報告就是一個多小時,這樣的事實我改變不了;晚上就是有些檢查作不到,如果要爭取也只能戰戰兢兢抱著被罵的打算去拜託主治醫師或各科的總醫師,往往會診下來就是自己被盯的滿頭包,尤其是夾在各科中間當協調者,這樣的角色一點不討喜。
  我每天最快樂的時刻就是等待交班。我可以很舒暢地把手上的病人丟出去給下一個人,此後他們生命便與我無干,我和他們只有在這短暫的幾個小時間交會,此後全然無關。聽起來像極了一夜情,該羨慕一番。可是我想,我和他們在這段關係裡應該都沒有爽到。我只能滿足他們最基本的需求,開些藥或作些檢查消除他們的焦慮。
  於是我就很懷念精神病房,我的個性一點不適合這樣混亂的急診室。我討厭這樣反覆練習準確地打發他們的技巧。
  我更懷念的是海、是藍色的天空。於是我偷了學弟的照片,擺上來。因為最近的我都被關在醫院裡,根本沒機會照相。這樣的我其實自己也不喜歡呀,怎麼辦?